《灯修好了》丰新文德

67、记账 四月十一日

　　四月十一日，早上八点四十，省质检院电气室。
　　老韩把记录表摊在桌上，指着上面一行。
　　“第十四小时，温升七点八K。”他说，“正常。”
　　江屹隔着玻璃看。
　　恒温箱里三台样机并排亮着，电流表指针稳稳地停在额定值上。029的外壳边不太齐，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标签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粉笔印——一个白的、圆圆的圈。
　　“四十八小时。”江屹说，“不能断电。”
　　“不能断。”老韩说，“断了重算。”
　　“那晚上呢？”
　　“晚上有人值班。”老韩看了他一眼，“但你们不用在这儿耗着。明天早上九点来拿数据。”
　　“我们等。”
　　“等四十八小时？”
　　“等四十八小时。”
　　老韩哼了一声，没再劝，把一把折叠椅踢过来。
　　“坐。别碰任何东西。”

　　上午十点，程砚在记录本上画了一张表。
　　小时温升(K)备注
　　147.8正常
　　169.1上升速率0.65K/h
　　1810.4正常
　　2413.2进入平台期前半段
　　3618.7—
　　48预计26~31临界
　　写完，他把本子转给江屹。
　　“临界？”
　　“嗯。”程砚推了推眼镜，“温升曲线是指数趋近的。前二十四小时只走了一半。真正的考验在后二十四小时。”
　　“也就是说现在看着没事，不代表没事。”
　　“对。”程砚说，“很多样机都是在前一夜坏的。”
　　走廊很长，灯很白。窗外是临城的四月，阴天，云压得很低。
　　江屹靠在墙上，闭着眼。
　　“程砚。”
　　“嗯？”
　　“你睡会儿。”
　　“我不困。”
　　“你昨天一点五十睡。”
　　“我补过了。”程砚一本正经地说，“中午趴在桌上睡了二十二分钟。”
　　“那也叫补？”
　　“叫微睡眠。”程砚说，“有效。”
　　江屹睁开眼，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灰，嘴唇有点干，校服袖子磨破了，眼下淡淡的青。
　　这个人会在凌晨一点五十绕十米铜线，会在包子掉在地上时弯腰去捡，会把一辈子拆成小时一个一个过。
　　现在他陪着自己坐在一条没有窗户的走廊里，等一台机器发热。
　　“程砚。”
　　“嗯？”
　　“你过来。”
　　“这儿是实验室。”
　　“我知道。”
　　程砚迟疑了一下，挪过来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很窄的一把折叠椅，两个人挤着，谁都没说话。
　　“江屹。”
　　“嗯？”
　　“你知道吗，”程砚的声音很低，“我以前最怕的就是等。”
　　“为什么？”
　　“因为等的时候，数字不动。”程砚说，“数字不动，我就不知道事情往哪边走。我爸走的那年，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三天，数字一直是零。体温、血压、血氧，都是零。”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我就不等了。我算。算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这次呢？”
　　“这次我也算了。”程砚说，“算出来是百分之七十二。”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来了。”程砚抬起头，“坐了四个小时之后我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有些东西，”他说，“算完了还是得等。”
　　窗外的云压得更低了。
　　远处有雷声，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搬桌子。

　　下午三点，第二十八小时。
　　温升十九点三K。
　　老韩进来记了一次数据，看了看他们俩。
　　“还没走？”
　　“没走。”
　　“小孩，”老韩说，“你们这个样机，外壳是谁做的？”
　　“我。”江屹站起来，“铁皮剪剪的，边不齐——”
　　“我知道不齐。”老韩翻着记录表，“但不齐的地方，温升反而低零点四K。”
　　“……为什么？”
　　“因为缝隙对流。”老韩用笔点了点图纸，“你剪歪了，留了一条缝。这条缝成了自然通风口。散热比设计值好一点。”
　　他合上表，看了江屹一眼。
　　“手艺不行的时候，”他说，“运气会补一点。”
　　“那能过吗？”
　　“现在说太早。”老韩走到门口，回头，“第三十六小时是个坎。过了就差不多。”
　　门关上。
　　江屹坐回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程砚。”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程砚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第28小时，19.3K，缝隙对流补偿0.4K。
　　写完，他抬起头。
　　“江屹。”
　　“嗯？”
　　“这不是运气。”
　　“什么？”
　　“那条缝，”程砚说，“不是剪歪的。”
　　“……啊？”
　　“第十七版图，”程砚推了推眼镜，“外壳装配图，你画的。标注上写的是‘预留通风间隙0.8mm’。”
　　江屹愣住了。
　　“我画了吗？”
　　“画了。”程砚翻开手机里的图纸，“你看。第十二条标注。”
　　屏幕上，一行很小的字：装配间隙0.8mm，用于自然对流散热。
　　江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个。”
　　“你记得。”程砚说，“三月二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你在吴老师的工作室里改图。你说，‘要是有人把它装在一个不透气的地方呢’。然后你加了这一条。”
　　“我说过这句话？”
　　“说过。”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在想，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程砚合上手机，“因为你从小住的地方，就没有一个地方是透气的。”
　　走廊里很静。
　　只有恒温箱的风扇在响，嗡嗡的，一下一下。
　　江屹靠在墙上，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你记的东西，”江屹说，“比我多。”
　　“我记性不好。”程砚说，“所以我写下来。”
　　“你写了多少？”
　　“关于你的，”程砚想了想，“一百一十四条。”
　　“……一百一十四条？”
　　“嗯。”程砚推了推眼镜，“从一月十九日开始。”
　　江屹笑了。
　　笑得有点酸。
　　“程砚。”
　　“嗯？”
　　“等这事完了，”他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我的抽屉。”江屹说，“里面也有一堆纸。”
　　“什么纸？”
　　“你的。”江屹说，“你掉的螺丝，你写的台账，你给我讲的每一个词。我都留着。”
　　程砚的笔停在纸上。
　　停了很久。
　　“江屹。”
　　“嗯？”
　　“那我们俩，”他说，“其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什么事？”
　　“记账。”程砚说，“只是我记的是数，你记的是人。”
　　他顿了顿。
　　“而这两本账，”他说，“最后是要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