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凭证 程砚想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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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凭证。”
“什么凭证？”
“证明我活过的凭证。”他说，“我爸走那年，我以为我这辈子什么都留不下。数字不留人，话不留人，连照片都会褪色。”
他低下头。
“但现在我留住了一个。”
“什么？”
“你。”程砚说，“你焊的每一台灯，我都记着编号。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日子。你笑了几次，我数着。你背错的词，我抄着。”
他抬起头。
“江屹，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记账。”他说，“但我现在想记一件不算账的东西。”
江屹没说话。
他握住那只拿笔的手，握得很紧。
“那就记。”他说。
“记什么？”
“记今天。”江屹说，“记四月十日，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一个傻子说，他要记我一辈子。”
程砚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四月十日晚事项：无备注：他说他要记我一辈子。我接受了。状态：生效。有效期：无限期。
写完，他把本子推过来。
“审核人。”
江屹接过笔，在下面写：
审核通过。审核人：江屹。附加条款：不许退。
“程砚。”
“嗯？”
“协议有效期是无限期。”江屹说，“这条也不能改。”
“不改。”程砚说，“我早就算过了。”
“算什么？”
“算无限期有多长。”程砚推了敬眼镜，“按人均寿命七十八岁计，扣除已经过去的十六年，还剩六十二年。六十二年等于两万两千六百三十天。等于五十四万三千一百二十个小时。”
他顿了顿。
“我打算一个一个过。”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光，说话永远像在念报告。
这个人会把一辈子拆成小时，一个一个过。
只因为有人告诉他，别怕。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但你刚才笑了。”
“笑怎么了？”
“你今天第七次笑。”程砚说，“比昨天多四次。”
江屹不笑了。
他伸手，把人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程砚。”
“嗯？”
“六十二年是吧。”
“嗯。”
“那第一天，”江屹说，“从明天早上七点开始。”
“干什么？”
“校门口。”江屹说，“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不许迟到。”
“乙方接受。”
“还有，”江屹说，“明天早上八点四十，质检院。”
“去看温升试验。”
“嗯。”
“四十八小时。”程砚说，“中间不能断电。”
“我知道。”
“那我们就在那儿等四十八小时。”
“你不上课了？”
“请假。”程砚一本正经地说，“理由：家庭重大事项。”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程砚。”
“我会告诉她。”程砚说，“等报告出来之后。”
“要是报告没出来呢？”
“那我也告诉她。”程砚抬起头，“我说，我男朋友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在旁边。”
江屹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程砚的耳朵红透了，“我男朋友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再说一遍。”
“不说。”
“说一遍。”
“……我男朋友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在旁边。”
江屹抱着他，很久没松手。
“程砚。”
“嗯？”
“你这辈子，”他说，“就这一句话说得最好。”
夜里十一点，江屹回到家。
母亲睡了。
桌上扣着一碗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屹啊，饭在锅里。十六日妈陪你去。妈穿那件最好的衣服。
江屹吃完饭，洗了碗，坐在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协议。
他在背面添了一行：
2016.04.10 补充：一、检测费已付，发票已取。温升试验明早九点起，四十八小时。二、听证会定于4月16日9:00，报告21日出。时间差五天。应对方案：带人。三、手术押金五千，术后三十天结清。妈已知道部分。四、英语累计482词。剩66天。五、
笔停住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在第五条后面写下：
五、今天晚上，有一个人说，他要记我一辈子。我说，不许退。他说，不改。六、我突然不怕十六日了。
写完，他合上抽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斜着爬过来，爬了六年，还没爬到中间。
他想，明天要去质检院等四十八小时。
他想，后天要去巡检。
他想，大后天要去居委会谈临时照明的费用。
他想，十六日，他要带着一堆没有报告的台账，走进一间会议室。
然后他想，今天晚上，有一个人把一辈子拆成了小时。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五次在十一点前睡着。
同一时刻，省质检院，电气室。
恒温箱里，三台样机通着电。
电流表指针稳稳地指着额定值。
温度计显示：外壳表面 31.4℃，环境 23.6℃，温升 7.8K。
试验员打了个哈欠，在记录表上写下一行：
2016.04.10 23:00 第14小时。温升7.8K。正常。
写完，他看了一眼那三台机器。
029的外壳是铁皮剪剪的，边不太齐，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封样·029·棉纺厂六号楼三层。
标签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粉笔印。
是个圈。
白的，圆圆的，直径大概十厘米。
不知道是谁画上去的。
试验员看了两眼，没在意，关灯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仪器的指示灯。
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四十八小时，才走到第十四小时。
而三百米外，棉纺厂六号楼三层。
一段楼道黑着。
墙上有个白的圈。
圈底下，吸着一个小黑盒，昏黄的、很弱的一团光，勉强照出三级台阶。
楼梯上，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挪到第二级，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圈。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走得很慢。
但没有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