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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归你 下午四点, ...

  •   下午四点,回家路上。
      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
      “程砚。”
      “嗯?”
      “你刚才那个百分之七十二,”江屹说,“是怎么算出来的?”
      “蒙特卡洛模拟。”程砚说,“一千次随机抽样,参数按元器件公差正态分布。”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程砚说,“两点睡的。”
      “你又两点睡?!”
      “一点五十。”
      江屹停下脚步。
      “程砚。”
      “嗯?”
      “你把手伸出来。”
      程砚迟疑了一下,伸出手。
      凉的,细的,指腹有疤,手腕上有一道新的红印子——是搬样机箱子勒的。
      江屹握住那只手,握了很久。
      “热的。”他说。
      “什么?”
      “你的手,”江屹说,“以前是凉的。今天是热的。”
      “发烧会传染。”程砚一本正经地说,“你前天三十七度八。”
      “我没发烧。”
      “你有。”
      “我没有。”江屹说,“我只是——”
      他停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这几天,”江屹说,“总觉得有人在旁边。”
      “我在。”
      “我知道你在。”江屹说,“我是说,以前我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从来没觉得它这么短过。”
      街边的梧桐刚发芽,叶子很小,湿的。
      程砚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江屹。”
      “干嘛。”
      “我想记一下。”
      “别在这儿记。”
      “就记一句。”
      程砚翻开本子,拔笔,写了一行,很快。
      写完,他撕下那一页,折好,塞进江屹兜里。
      “给你。”
      “你给我干嘛?”
      “这句不归我管。”程砚推了推眼镜,“归你。”
      江屹掏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那百分之二十八来了,我就陪你一起输。输完我们再算下一笔。
      江屹捏着那张纸。
      捏了很久。
      其实在我心里早就归你了。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你说错了一个数。”
      “哪个?”
      “不是百分之二十八。”江屹把纸折好,揣回兜里,“是零。”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我不信你的模拟。我信我焊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每一颗焊点都看过。每一个电容都冻过冰箱。每一个外壳我都用手摸过边。”
      他抬起头。
      “所以它不会过不了。它会过。”
      程砚看着他。
      十六岁,瘦,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很亮。
      “江屹。”
      “嗯?”
      “你知道吗,”程砚说,“我从来不信人。我只信数。”
      “现在呢?”
      “现在,”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信一个焊点。”

      晚上七点,家里。
      母亲坐在床边,腰上缠着护具,桌上摆着饭。
      江屹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妈。”
      “嗯?”
      “十六日,有个听证会。”
      “啥会?”
      “就是……”江屹想了想,“一群人坐下来,看我那灯该不该拆。”
      “那你得赢。”
      “我得有张纸才能赢。”江屹说,“那张纸二十一日才出来。十六日没有。”
      母亲放下碗。
      “屹啊。”
      “嗯?”
      “你过来。”
      江屹走过去。
      母亲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掌心。
      掌心全是烫疤,新的旧的,一层叠一层。
      “屹啊,”她说,“妈不懂什么听证会。但妈懂一件事。”
      “什么?”
      “妈摆十年摊,”母亲说,“城管来了,妈就跑。跑不掉,妈就把摊子收了,笑脸赔着。妈从来没赢过一次。”
      她抬起头。
      “但你这次,”她说,“不用跑。”
      “为什么?”
      “因为你背后有人了。”母亲说,“那个戴眼镜的孩子,那个吴老师,那个孙师傅,那个按手印的老太太,还有那个给你钱的律师阿姨。”
      她的手有点抖。
      “屹啊,妈活了五十年,第一次知道一件事:人不是靠一个人站住的。是靠一堆人托住的。”
      她把他的手按回去。
      “十六日,”她说,“你去。带着你那堆台账去。没有报告,就带人。”
      “妈……”
      “妈陪你去。”母亲说,“妈坐得住。”
      江屹站在床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弯下腰,抱住她。
      抱得很轻,怕碰到她的腰。
      “妈,对不起。”
      “对不起啥。”母亲拍着他的背,“妈就是心疼你。”
      “心疼我什么?”
      “心疼你十六岁,”母亲说,“就要替这么多人扛事。”
      她顿了顿。
      “但也心疼那些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替你扛着呢。”母亲说,“屹啊,你别光想着你是顶梁柱。你也是被人托着的那个。”

      晚上九点,程砚家。
      天线已经修好了,驻波比1.4。
      收音机里的短波沙沙声很小。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断断续续,但比一个月前清楚得多。
      程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材料:听证会陈述稿、检测报告试验项说明、资金流水表。
      江屹坐在他旁边,背单词。
      “absolute。”
      “绝对的。”
      “absorb。”
      “吸收。”
      “abstract。”
      “抽象的。”
      程砚写了一个词,抬头看他。
      “江屹。”
      “嗯?”
      “听证会陈述稿,我写了三版。”
      “哪版好?”
      “第三版。”程砚说,“但第三版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三版讲的是道理。”程砚推了推眼镜,“第一版和第二版讲的是数据和法规。但我觉得,十六日那天,他们不想听道理,也不想听数据。”
      “那想听什么?”
      程砚沉默了两秒。
      “想听王秀兰。”
      江屹的笔停住了。
      “……什么?”
      “想听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说她三年不敢起来喝水。”程砚说,“想听孙电工说他装的二十四台都有记录。想听老李说他儿子三年没回来,他想让儿子看得见楼道。”
      他低下头。
      “江屹,数据只能证明东西没问题。人才能证明这东西有必要。”
      屋子里很静。
      只有收音机在响。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有时候真不像十六岁。”
      “像多少?”
      “像……”江屹想了想,“像我妈。”
      程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很轻地笑了。
      很短的一下,几乎听不见。
      江屹看见了。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江屹说,“我看见了。”
      “那是面部肌肉的非自主收缩。”
      “闭嘴。”江屹伸手,把他椅子转过来,“看着我。”
      程砚转过来。
      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一点灰,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印子,能看见他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江屹,材料还没——”
      “材料等会儿。”
      “听证会只有六天——”
      “六天够。”江屹说,“现在先干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江屹抬起手,很慢地把他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程砚。”
      “嗯?”
      “你昨天,”江屹说,“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你信一个焊点。”
      “……嗯。”
      “那你知道我信什么吗?”
      “信你焊的东西。”
      “不止。”江屹说,“我信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信一个会在凌晨一点五十绕十米铜线的人。一个会把掉在地上的包子捡起来的人。一个会把我背错的词记在本子上、一共一百零七个、重复错误三十四个的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上去。
      “我信你。”
      程砚的呼吸乱了一下。
      “江屹。”
      “嗯?”
      “这样会影响明天的学习效率。”
      “闭嘴。”
      “……好。”
      “程砚。”
      “嗯?”
      “十六日,”江屹说,“如果我输了。”
      “你不会。”
      “如果。”
      程砚沉默了两秒。
      “那我就陪你输。”他说,“输完我们重新算。”
      “怎么算?”
      “职高、技校、自考、成人高考、专升本。”程砚说,“十七条路径。我已经列出来了。”
      “那灯呢?”
      “灯拆了,”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就陪你再做一百二十台。”
      “钱呢?”
      “再借。”
      “还不上呢?”
      “那就慢慢还。”程砚抬起头,“还一辈子也行。”
      江屹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酸。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你说得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吗?”
      “好。”江屹说,“好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吻了他。
      很轻的一下,停在原地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分开的时候,程砚的眼睛还闭着。
      “江屹。”
      “嗯?”
      “五秒。”
      “什么五秒?”
      “这次,”程砚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持续了五秒。比上次多一秒。”
      江屹笑得扶住他的肩。
      “你还要记?”
      “要记。”
      “记哪儿?”
      程砚从桌上摸起那个小本子,翻开,拔笔。
      手有点抖,抖得字歪了一下。
      他划掉那行,重写。
      写完,他抬起头。
      “江屹。”
      “嗯?”
      “这句话,”他说,“我不写日期了。”
      “为什么?”
      “因为,”程砚推了敬眼镜,“日期是给账用的。这个不是账。”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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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