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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你不会输 四月十日, ...

  •   四月十日,早上七点,钱到了。
      两笔。
      一笔八千,附言:基础设施。
      一笔五千,附言:收益权质押,期限一年,按月付息。
      江屹站在银行柜台前,捏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很久。
      柜员是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他一眼:“小孩,这钱谁给你的?”
      “我阿姨。”
      “你阿姨借你一万三?”
      “嗯。”
      “干什么用?”
      江屹沉默了两秒。
      “做检测。”
      “什么检测?”
      “灯。”他说,“一百二十盏灯。”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把回执单推回来。
      “拿好。别丢了。”

      上午八点四十,省质检院。
      老韩在电气室门口接他们。五十多岁,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江屹,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
      “是。”
      “报纸上那个?”
      “是。”
      老韩哼了一声,把他们领进屋。
      屋里一排柜子,一台恒温箱,一个跌落试验机,墙上贴着几张表:温升试验记录、耐压试验记录、样品流转卡。
      桌上摆着三个箱子。
      029、087、103。
      封条完好,照片贴在侧面,编号、安装位置、抽样日期,一行一行,全是程砚的字。
      老韩翻开流转卡,一项一项对。
      对到第三项,他抬起头。
      “抽样人在场?”
      “在。”程砚说,“全程拍照,共四十七张。”
      “居民知情?”
      “知情。”江屹说,“每台都说了。其中一台的居民不识字,按的手印。”
      老韩看了他一眼。
      “手印呢?”
      江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王秀兰的名字,旁边一个红手印,歪歪扭扭的。
      老韩接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夹进流转卡。
      “行。”他说,“你们这个样机抽取,是我这几年见过最规矩的一次。”
      “那报告——”
      “报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老韩说,“我不会因为一个手印就给你们盖章。”
      他顿了顿。
      “但我会认真做。”
      他拿起一支笔,在流转卡上写下第一行:
      2016.04.10 09:12 收样。封条完好。外观检查:合格。
      写完,他抬起头。
      “六项试验,顺序是这样:先绝缘电阻和耐压,再温升,再跌落,最后阻燃。温升要四十八小时连续通电,中间不能断电,断了就重算。”
      “四十八小时……”江屹重复了一遍。
      “对。”老韩说,“从明天早上九点开始,到后天早上九点结束。期间每两小时记一次数据。”
      他看着他们俩。
      “你们可以在这儿等。”他说,“但不许碰任何东西。也不许跟试验员说话。”
      “我们能看吗?”程砚问。
      “能看。”老韩说,“隔着玻璃看。”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窗。
      “就那儿。”

      上午十点,交完费。
      一万零六。
      江屹从柜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发票。
      金额那一栏印着:壹万零陆佰元整。
      他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点站不住。
      不是累。是一种很空的感觉——就像你把身上最要紧的东西交出去了,交出去之后,你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江屹。”
      “嗯。”
      “坐下。”
      程砚把他拉到长椅上,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
      “喝。”
      “不渴。”
      “喝。”
      江屹喝了一口。
      水很凉。
      “程砚。”
      “嗯?”
      “一万零六。”江屹说,“花掉了。”
      “嗯。”
      “我妈的手术,”江屹说,“现在一点钱都没有了。”
      “有。”程砚翻开笔记本,“手术费一万五,医院可以先收五千押金,术后三十天内结清。我跟医院财务科打过电话了。”
      “你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晚上。”程砚推了推眼镜,“十一点四十。你睡了。”
      “你怎么知道能拖三十天?”
      “我问的。”程砚说,“我问了三遍,确认了同一个人说的。她说政策允许困难患者分期。”
      江屹看着他。
      “你还问了什么?”
      “问了神经压迫的手术窗口期。”程砚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最佳窗口是确诊后三个月内。你已经过了四个月零七天。”
      江屹的手指收紧。
      “那会怎么样?”
      “会恢复得慢一点。”程砚说,“但不是不可逆。她昨天骗你了。”
      “……什么?”
      “你妈说‘妈可以再等几个月’。”程砚抬起头,“那是假的。她上周去复查过,医生让她尽快定。她没告诉你。”
      走廊里的灯很白,很冷。
      江屹坐在长椅上,很久没说话。
      他想起了母亲签名字时那只抖的手。
      想起了她说妈这辈子签得最硬气的一个。
      想起了她没说的那句。
      “程砚。”
      “嗯?”
      “她知道了。”江屹说,“她知道我在押什么。她还是签了。”
      “嗯。”
      “那我更不能输。”
      “你不会输。”程砚合上笔记本,“四十八小时之后,我们就有一张纸了。”

      中午十二点,棉纺厂六号楼。
      临时照明还在。
      三个小黑盒,磁吸在栏杆上,昏黄的、很弱的一团光,勉强照出三级台阶。
      江屹站在三层平台,看了很久。
      “哥!”陈小北从楼下喊,“你看啥呢?”
      “没事。”
      江屹蹲下去,测了一下电池电压。
      三点七伏。正常。
      他掏出本子,记下一行:4月10日 12:18 巡检,电压正常,光照正常,外壳无松动。
      写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楼下站着几个人。
      老李、孙电工、赵磊,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男的。
      穿灰色夹克。
      江屹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走下去。
      “江屹。”老李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又来了。”
      “科协的?”
      “嗯。”
      其中一个男的开口了。四十多岁,戴眼镜,胸牌上写着:临城市科学技术协会·项目办公室·郑海平。
      “你就是江屹?”
      “是。”
      “你的书面说明,”郑海平说,“我们收到了。”
      “嗯。”
      “还有,”他说,“教育局转来的整改意见也收到了。”
      “所以呢?”
      “所以,”郑海平看着他,“我们决定开一次听证会。”
      “听证会?”
      “四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市科协三楼会议室。”郑海平从包里掏出一张通知,“项目方、教育主管部门、质检机构、居民代表各一名。议题:该批装置是否属于违规批量安装,是否应予拆除。”
      江屹捏着那张纸。
      “十六日……”
      “对。”老韩那边出报告是四月二十一日。”程砚在他旁边说,“听证会在报告出来之前。”
      郑海平笑了。
      笑得很客气。
      “小朋友挺清楚嘛。”他说,“那就更简单了。没有报告,就没有依据。没有依据,就只能拆。”
      他把通知塞进江屹手里。
      “十六日,九点。”他说,“你可以带人,可以带材料,可以带居民。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您说。”
      “听证会不是辩论赛。”郑海平说,“是看证据。你有证据吗?”
      “有。”江屹说,“四十七张抽样照片,一百二十份台账,一份学校章,还有一份正在做的检测报告。”
      “正在做,”郑海平重复了一遍,“就是还没有。”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孩,我不是针对你。”他说,“我是针对这件事。你今天装一百二十盏灯,明天别人就能装一千二百个热水器。都是好心,都没证。出了事,谁负责?”
      风从楼间穿过去,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一下一下地拍。
      江屹站在原地,捏着那张通知。
      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郑老师。”
      “嗯?”
      “您说得对。”江屹说,“所以我才去做检测。”
      郑海平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行。”他说,“十六日,我等你那张纸。”
      他走了。
      老李跟上去送,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江屹啊。”
      “嗯?”
      “十六日……”老李搓着手,“报告出不来啊。”
      “出不来。”江屹说。
      “那咋办?”
      江屹抬起头,看了看三楼那一段昏黄的光。
      “我有七天。”他说,“七天里,我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准备啥?”
      “准备人。”江屹说,“刘主任、王秀兰、孙师傅、陈小北、吴老师、孟老师、沈律师。能来的都来。”
      “那证据呢?”
      “证据,”江屹说,“四十八小时之后才有。”
      他顿了顿。
      “但如果四十八小时出了问题——”
      “不会的。”程砚在旁边说,“我算过了。”
      “你算过什么?”
      “样机的设计余量。”程砚推了推眼镜,“电容温度降额百分之四十,外壳阻燃V-0,绝缘电阻实测是标准值四倍,跌落高度一点五米超国标零点三米。唯一的不确定项是温升。”
      “为什么?”
      “因为温升取决于散热。”程砚说,“而029的外壳,是我用铁皮剪剪的,边不齐,贴合度不好。理论温升比设计值高五到八K。”
      “标准是多少?”
      “三十K。”程砚说,“我们实测大概在二十八到三十三之间。”
      江屹看着他。
      “也就是说,可能过,也可能不过。”
      “嗯。”
      “概率呢?”
      程砚沉默了两秒。
      “百分之七十二。”
      “剩下百分之二十八呢?”
      “灯拆了。”程砚说,“钱没了。你妈的手术推迟到六月。公共池违约。十一个人白干两个月。”
      风很大。
      江屹靠在墙上,忽然笑出了声。
      “哥你笑啥?”赵磊问。
      “我笑,”江屹直起身,“我十六岁,英语六十一分,欠四千二,还有六十六天中考,现在还要赌一个百分之七十二。”
      他抬起头。
      “挺好。”
      “……挺好?”
      “嗯。”江屹说,“比我以前过的日子好多了。以前我连赌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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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