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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基准 “什么基准 ...
“什么基准?”
“测量的基准。”程砚推了敬眼镜,“所有的数,都要跟一个标准值比,才知道高了多少、低了多少。我以前没有基准。我用我爸走之前的日子当基准,但那太远了,测不准。”
他抬起头。
“现在有了。”
“什么?”
“四月三日,二十三点四二分。”程砚说,“跑道。你扶了我一次,我胳膊麻了两小时。”
“……那是基准?”
“嗯。”程砚说,“从那以后,所有的好事,我都拿那天比。所有的坏事,我也拿那天比。”
他顿了顿。
“那天之后,”他说,“我再也没怕过。”
江屹没说话。
他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握住那只拿着筷子的手。
凉的,细的,指腹有疤。
握了很久。
隔壁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啊——”,然后是林柚被捂嘴的声音。
江屹没松手。
“程砚。”
“嗯?”
“吃完饭,”他说,“去我家。”
“干什么?”
“修天线。”江屹说,“你说雨天驻波会升高。”
“要等雨停。”
“不等。”江屹说,“就在雨里修。”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我想看看,你绕的那根线,到底管不管用。”
下午四点二十,雨小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江屹家阳台上。
天线是从窗框左侧十七厘米处垂出去的,十米长的铜线,一头接在收音机接口上,一头绑在晾衣杆上。
现在胶布开了,接头露出来,泡在水里。
“看见了?”程砚说,“氧化了。”
“嗯。”
“所以要重做接头。”程砚从登山包里掏出工具:剥线钳、热缩管、绝缘胶布、一小瓶松香酒精溶液,“你扶着线,我来剥。”
“我自己来。”
“你手抖。”
“我没抖。”
“你抖。”程砚说,“你发烧刚好,肌肉控制不稳。”
江屹没争。
扶着那根湿漉漉的线,看着程砚蹲在阳台角落,一点一点地剥开外皮。
雨丝斜着飘进来,打在他的头发上、眼镜上、手上。
他的手很稳。
剥开,上锡,套热缩管,用打火机烤缩。动作熟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
“程砚。”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一月。”程砚说,“你教我之后,我每天练。练了六十七次。”
“练什么?”
“练接头。”程砚说,“因为这是整根线上最容易坏的地方。别的地方都不会坏,只有这里会。”
他把做好的接头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好了。”
“这么快?”
“嗯。”
“那你以前练的六十六次呢?”
“扔了。”
“……扔了?”
“嗯。”程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不合格的不流到下一道。”
江屹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阳台的水泥地上,一小点一小点。
“程砚。”
“嗯?”
“你过来。”
“还有最后一步——”
“过来。”
程砚迟疑了一下,走过来。
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松香味,混着雨水的味道。
江屹抬起手,很慢地把他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上面的水。
“江屹……”
“别说话。”
“我要说什么——”
“不用说。”
江屹把眼镜给他戴回去,手没拿开。
指尖停在他颧骨上,那里有一点凉。
“程砚。”
“嗯?”
“昨天晚上,”江屹说,“你亲了我一下。”
“……嗯。”
“亲的是脸。”
“嗯。”
“今天,”江屹说,“我想亲回来。”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整个世界只剩下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程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哪儿?”
“你说呢。”
“脸?”
“不一定。”
“那……”
江屹没让他说完。
他往前一步,额头抵上去。
很轻的一下,落在额头上。
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退开的时候,程砚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江屹。”
“嗯?”
“我测过了。”
“测什么?”
“温度。”程砚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我这个位置,升高了二点一度。”
江屹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酸。
“准不准?”
“不准。”程砚说,“我的手是凉的,测不准。”
“那再测一次。”
“……好。”
这一次,是程砚先动的。
他很小心地、很慢地凑过来,一只手扶在江屹肩上,像在扶一个很贵的、很容易坏的仪器。
凉凉的一下,落在同一处。
然后停住了。
没退开。
“程砚。”
“嗯。”
“你超时了。”
“我知道。”
“超时了要罚款。”
“罚多少?”
江屹想了想。
“罚你以后每天都来。”
“……每天?”
“每天。”江屹说,“早上七点校门口,晚上九点我家。一天都不能少。”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江屹。”
“嗯?”
“这个惩罚,”他说,“不符合逻辑。”
“怎么不符合?”
“因为这不是惩罚。”程砚推了推眼镜,“这是我本来就想做的事。”
雨还在下。
阳台上,那根新接好的线垂在风里,轻轻晃。
“程砚。”
“嗯?”
“我们进去吧。”江屹说,“雨大了。”
“等一下。”
“干嘛?”
程砚蹲下去,从包里掏出万用表,拨到电阻档,把表笔搭在天线接头上。
数码管跳了一下。
显示一个数字。
“多少?”江屹问。
“零点三欧。”程砚说,“比昨天低零点一。”
“所以?”
“所以,”程砚站起来,眼睛很亮,“这根线管用。”
他顿了顿。
“江屹。”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算。”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程砚说,“能算的都算完了。剩下的那部分——”
他抬起头。
“剩下的那部分,就是你。”
晚上九点,家里。
母亲睡了。
桌上摊着两张卷子,一本英语书,两支笔。
“abandon。”
“放弃。”
“下一个。”
“ability,能力。”
“下一个。”
“absent,缺席的。”
“下一个。”
“absolute,绝对的。”
“下一个。”
“absorb,吸收。”
程砚写了一个词,抬头看他。
“江屹。”
“嗯?”
“你今天背了三十一个。”
“嗯。”
“比昨天多十一个。”
“嗯。”
“为什么?”
江屹放下笔。
“因为,”他说,“我今天多了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我不想让你失望。”
程砚的笔停在纸上。
停了很久。
“江屹。”
“嗯?”
“我不会失望的。”
“我知道。”
“就算你考不上,”程砚说,“我也不会失望。”
“那你会怎么样?”
“我会,”程砚推了推眼镜,“重新算一遍。”
“算什么?”
“算另一条路。”程砚说,“职高、技校、自考、成人教育、成人高考、专升本。一共有十七条路径可以到同一个地方。我已经列出来了,存在手机里。”
江屹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列的?”
“二月。”程砚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会不会理我。”
“二月你就想这么远了?”
“嗯。”
“为什么?”
程砚低下头。
“因为,”他说,“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
“什么?”
“想要的东西,”程砚说,“不会自己过来。你得算清楚它在哪,然后走过去。”
他顿了顿。
“我以前算错过三次。”他说,“一次是我爸走的时候,我以为哭有用。一次是我妈要走的时候,我以为求有用。一次是保送的时候,我以为听话有用。”
“结果呢?”
“都没用。”程砚说,“只有算对了才有用。”
他抬起头。
“所以这次,”他说,“我算得很仔细。”
江屹没说话。
他从桌子那边绕过来,蹲在程砚椅子旁边。
“程砚。”
“嗯?”
“你这次,”江屹说,“不算钱,不算分,不算概率。你算一件事。”
“什么事?”
“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程砚沉默了两秒。
“想。”
“有多想?”
程砚想了很久。
久到楼下有人上楼,脚步声一层一层上来,又过去。
然后他说:“江屹。”
“嗯?”
“你知道温升试验怎么做吗?”
“知道。通额定电流,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测外壳温度。”
“那你知道判定标准是什么吗?”
“温升不超过三十K。”
“错。”程砚说,“判定标准不是温度。是绝缘材料能不能撑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砚的声音很低,“同样的温度,有的材料撑得住,有的撑不住。不是温度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
他抬起头。
“我以前以为我是撑不住的那种。”他说,“我爸走那年,我十二岁。我以为我碎了,就拼不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程砚说,“有个人在我旁边焊东西。滋滋的,一下一下。我忽然发现,我没碎。我只是冷了太久。”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江屹的手背。
“所以现在你问我有多想。”他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撑得住。我是终于找到那个能让我不冷的人。”
江屹没说话。
他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你说得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吗?”
“好。”江屹说,“好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不说了。”
“那做什么?”
江屹站起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怀里。
很紧。
程砚的脸埋在他肩上,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颈侧。
“江屹。”
“嗯?”
“这样会影响明天的学习效率。”
“闭嘴。”
“……好。”
“程砚。”
“嗯?”
“七天。”江屹说,“029要七天才能装回去。”
“我知道。”
“这七天里,”江屹说,“我每天都要去棉纺厂看那盏临时照明。”
“嗯。”
“你陪我去。”
“好。”
“每天都去。”
“好。”
“哪怕下雨。”
“尤其下雨。”程砚说,“雨天巡检更有必要。临时照明的电池在低温下容量会衰减百分之十五。”
江屹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但你刚才笑了。”
“笑怎么了?”
“你今天第三次笑。”程砚说,“比昨天多两次。”
江屹不笑了。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他。
“程砚。”
“嗯?”
“以后,”江屹说,“你不用数我笑了几次。”
“为什么?”
“因为你随时都可以问。”江屹说,“我随时都会告诉你。”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很轻地说:
“江屹。”
“嗯?”
“我可以再亲你一下吗?”
“上次你也问了。”
“上次是脸。”
“这次呢?”
程砚的耳朵红透了。
“……嘴角。”
“为什么要问。”
“因为,”程砚说,“我想记住我问了的这一刻。”
江屹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
很轻的一下。
凉的,很短,停在原地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分开的时候,程砚的眼睛还闭着。
“江屹。”
“嗯?”
“我测过了。”
“……又测?”
“嗯。”程砚睁开眼,声音有点抖,“这个位置,升高了三点二度。”
“准吗?”
“不准。”
“那怎么办?”
“再测一次。”
“程砚。”
“嗯?”
“你再测,”江屹说,“今晚就别回家了。”
“……”
“逗你的。”江屹推开他,“走吧,十一点了。你妈要打电话。”
“她不打了。”
“为什么?”
“我跟她说了。”程砚推了推眼镜,“我说我今晚在同学家学习。”
“说的实话。”
“嗯。”
“她信了?”
“她哭了。”程砚说,“然后她说,‘那你记得带伞’。”
江屹笑了。
送他到楼下。
敲了三下墙。
一下。两下。三下。
楼下的窗户亮了。三十秒后,灯灭了。
程砚走了三步,回头。
“江屹。”
“嗯?”
“明天早上七点,”他说,“校门口。”
“干什么?”
“补英语。”程砚说,“你今天背了三十一个,明天要复习一遍。还有,你欠我一个早饭。”
“我欠你什么早饭?”
“昨天那个包子,”程砚一本正经地说,“掉在地上了。你没赔。”
江屹笑得扶着墙。
“行。两个包子,一盒牛奶。”
“成交?”
“成交。”
程砚转身走了。
走到街角,又回头。
喊了一句:
“江屹!”
“干嘛!”
“那根线,”他说,“驻波比降到1.4了!”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程砚的声音穿过雨幕,很清楚,“今天这件事,我记下来了!”
“记你的!”
“记了!”
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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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