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雨天驻波 四月九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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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九日，早上六点五十，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临城春天那种细密的、斜着的雨，落在地上不响，只把一切慢慢洇成深的颜色。
江屹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校门口，伞骨断了一根，往左歪。他左手拎着两个包子、一盒牛奶，右手举着伞，眼睛盯着街角。
七点零二分，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
没打伞。登山包用塑料袋套着，抱在怀里，头发全湿了，眼镜片上一层水雾。
跑到面前，停下，喘气。
“你伞呢？”江屹问。
“忘了。”程砚说。
“你家离这儿八百米。”
“嗯。”
“你走了多久？”
“十一分钟。”程砚推了推眼镜，“比平时快两分钟。雨天的路面摩擦系数低，步幅要缩短。”
江屹没说话。
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包子塞进他怀里。
“吃。”
“你呢？”
“我在家吃过了。”
“……你妈煎的蛋？”
“嗯。”
程砚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忽然停住。
“江屹。”
“干嘛。”
“你妈不会做饭。”程砚说，“你昨天吃的糊蛋是我煎的。今天早上这个蛋，边缘完整，厚度均匀，蛋白凝固完全——”
“是我妈煎的。”
“不可能。”
“就是她煎的。”江屹说，“她早上五点就起来了，腰都没缠护具。”
程砚不说话了。
他站在伞下，抱着那个塑料袋，眼镜片上的水慢慢往下淌。
“江屹。”
“嗯？”
“你妈她……”
“她知道。”江屹看着前面的雨，“她昨晚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靠着我，散热面积大一倍’。”
程砚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
“捡起来。”
“还能吃吗？”
“不能。”江屹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吃这个。”
程砚接过新包子，站在雨里，耳朵红得比昨天还厉害。
“江屹。”
“嗯？”
“你妈会不会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
“觉得我不正经。”程砚很认真地说，“我第一次上门，就说了散热面积。”
江屹笑了。
笑得伞都歪了，雨落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程砚。”
“嗯？”
“我妈现在觉得你是她儿子这辈子的救命恩人。”江屹说，“她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江屹看着他，“‘那孩子看你一眼，比你考一百分还管用。’”
雨细细地下着。
校门口开始上人，三三两两的学生跑进来，收伞，抖水，回头看见他们俩挤在一把破伞底下，一个抱着塑料袋，一个肩膀湿透。
林柚跑过来，收了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哟。”她说。
“干嘛。”江屹说。
“没干嘛。”林柚笑得很开心，“我就是来送个东西。”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塞给程砚。
一把新的，长柄，深蓝色，伞面上印着字：临城一中·物理竞赛组。
“借你的。”她说。
“我不用——”
“你用。”林柚说，“你感冒了，江屹就得照顾你。江屹照顾你，就没时间背单词。江屹不背单词，就考不上一中。江屹考不上一中——”
她顿了顿，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们俩就得异地恋。”
程砚的包子又掉了。
这次江屹没让他捡。
直接把他拽进伞里，一手撑伞，一手拎着书包带子，往里走。
“走了。”
“江屹！”林柚在后面喊，“伞不用还了！我们组今年没人进决赛！”
上午第三节，英语课。
陈老师讲阅读理解，江屹在底下背单词。
背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传过来。
折得很小，四四方方。
他打开。
是程砚的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19题选C。理由：第三段第二句however转折后为作者真实观点。另外：你刚才看窗外看了四十七秒。另外：你肩膀还是湿的。另外：下课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江屹在背面写：什么东西？
折回去，传过去。
三十秒后传回来：
下课就知道了。
江屹写了个装什么，又传过去。
这次没传回来。
下课铃响，陈老师刚走出门，程砚就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
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盒。
里面是一卷铜线。
零点五平方，绕得整整齐齐，绕了大概二十圈，两端用热缩管封好，贴着一张标签：
备用天线（短波）长度：10m±2cm 制作日期：2016.04.09 制作人：程砚备注：雨天损耗补偿用。原线若断裂，替换此线。
江屹捏着那个盒子。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程砚说，“三点睡的。”
“你又三点睡？！”
“两点五十。”程砚推了推眼镜，“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湿度百分之八十七。你的天线在窗框上挂了四天，绝缘胶布会老化，接头会氧化。雨天驻波比会升高，可能升到2.5以上。”
“所以你就做了一根备用线。”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程砚说，“你就不会让我做了。”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头发还是湿的，镜片上有水痕，校服袖子磨破了，眼下淡淡的青。
这个人会在凌晨两点五十绕一根十米长的铜线，只因为天气预报说湿度百分之八十七。
“程砚。”
“嗯？”
“你过来。”
“这儿是教室。”
“我知道。”
程砚迟疑了一下，还是凑过来一点。
江屹伸手，把他眼镜摘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镜片，重新给他戴上。
动作很慢。
教室里还有七八个人，有人在打闹，有人在抄作业，没人看他们。
“江屹……”
“别说话。”
“我要说什么——”
“不用说。”江屹说，“听我说。”
“好。”
“你这根线，”江屹说，“十米。”
“嗯。”
“你绕了多少圈？”
“二十圈。每圈周长五十厘米。”
“绕了多久？”
“四十三分钟。”程砚说，“第一次绕松了，拆了重绕。”
江屹低下头。
“程砚。”
“嗯？”
“我这辈子，”他说，“收到的东西都很便宜。”
“这根线只要八块四——”
“我知道。”江屹打断他，“我说的是，从来没有人为了我，花过四十三分钟。”
教室里很吵。
但程砚好像没听见。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江屹。”
“嗯？”
“我可以记下来吗？”
“记什么？”
“记今天。”程砚说，“四月九日，早上七点四十二分。教室。你帮我擦眼镜。”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翻开，拔笔。
江屹按住他的手。
“别在这儿写。”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有些东西不用记。”
“要记的。”程砚很认真地说，“人会忘。数字不会。”
“那就记在我这儿。”
“……哪儿？”
江屹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这儿。”他说，“我记性比你差，但我记得住这个。”
程砚的笔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把笔帽盖回去。
“好。”他说，“存在你那儿。”
“但是有个条件。”
“什么？”
“你要给我利息。”
“……什么利息？”
“每天一个词。”江屹说，“英语。你给我讲清楚，不许只说中文意思。”
程砚想了想。
“成交。”他说，“但甲方也要付利息。”
“付什么？”
“每天一个早饭。”程砚推了推眼镜，“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不许只吃一个。”
江屹笑了。
“行。”
“成交？”
“成交。”
中午十二点四十，食堂。
两个人端着盘子，坐到最里面那张桌子。
林柚和几个女生坐在隔壁桌，看见他们，集体转过头，又集体转回去，肩膀抖得像筛子。
程砚低头吃饭，吃了三口，忽然开口：
“江屹。”
“嗯？”
“我查了一件事。”
“又查什么？”
“中学阶段恋爱对成绩的影响。”程砚说，“有一篇论文，样本量一千二百人，结论是没有显著负相关。但有显著的正相关条件。”
“什么条件？”
“双方目标一致、时间分配稳定、情绪波动可控。”程砚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这三条满足，成绩反而会上升。”
江屹夹了一块肉，停住。
“你是不是在找理由。”
“我在找数据支持。”
“你就是找理由。”
“……嗯。”
江屹笑了，把肉夹到他盘子里。
“吃你的。”
“江屹。”
“嗯？”
“那三条，”程砚低着头，“我们满足吗？”
江屹想了想。
“第一条，满足。都要考一中电气特色班。”
“第二条呢？”
“每天晚上九点背单词，雷打不动。”江屹说，“满足。”
“第三条？”
“情绪波动可控？”江屹看着他，“你昨天晚上做梦都在报电阻值。”
“那是正常的。”
“那我呢？”江屹说，“我昨天拆灯的时候，在梯子上站了两分钟没动。”
程砚的筷子停住了。
“那不是情绪波动。”他说，“那是过载保护。”
“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砚抬起头，“你不是失控。你是太久了没停下来，突然停下来，系统需要重新校准。”
他顿了顿。
“就像收音机一样。”他说，“调到一个新台，要先沙沙响一会儿，才能清楚。”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光，说话永远像在念报告。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但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第三条。”程砚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满足吗？”
雨还在下。
食堂的窗户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外面的操场空着，篮球架在雨里站着。
江屹放下筷子。
“程砚。”
“嗯？”
“我十六岁，”他说，“我妈躺在床上，我欠四千二，英语六十一分，下周三我要亲手把我焊的第一台灯送进实验室让人摔碎。”
“嗯。”
“我这几天，”他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又要拆什么东西。”
“嗯。”
“然后我想到你。”江屹说，“想到你今天会在校门口等我，会带一根十米长的线，会给我讲后面是作者真实观点。”
他顿了顿。
“然后我就不怕了。”
程砚没说话。
“所以你说第三条满不满足。”江屹说，“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算。我只知道，你是我唯一不怕的东西。”
程砚低着头，很久没动。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江屹。”
“嗯？”
“这句话，”他说，“我能写下来吗？”
“写。”
“不行。”程砚摇头，“这句不能写在本子上。”
“为什么？”
“因为本子上写的都是账。”程砚说，“这句不是账。这句是——”
他卡住了。
“是什么？”
程砚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让江屹愣住的词：
“是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