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脸红 跟楼顶上那 ...

  •   跟楼顶上那次一样。很简单,很笨,没有任何修饰。
      但这一次,程砚没有说不严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说:
      “江屹。”
      “嗯?”
      “我接受。”他说,“并且予以确认。”
      “……什么?”
      “这是工程用语。”程砚说,“表示收到、理解、同意、并存档。”
      江屹笑了。
      “存哪儿?”
      程砚松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不是那个黑色的文件夹。是一个更小的、巴掌大的本子,封皮磨得发白。
      翻开,一页一页,全是字。
      日期、时间、事项、备注。
      2016.01.20 志愿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已擦) 2016.02.19 跑道,扶了他一次,胳膊麻两小时 2016.03.05 10:14,第二十九台灯亮,他转头看我 2016.04.03 23:42,牵手,手心温度约34℃ 2016.04.04 06:09,短波首次收到报时,共同作者确认 2016.04.05 21:47,楼顶,风力三级,双灯珠光耦封装完成,正式立项 2016.04.07 送检立项,样机029/087/103,他拆灯时没哭
      翻到最新一页。
      空白。
      程砚拔开笔帽,一笔一画地写。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2016.04.08 19:23,厨房,室温摄氏十七度。他体温三十七度一,较基准高一度八。煎蛋失败一次,良品率百分之零,全部吃完。事项:确认关系。表述:我喜欢你。回复:接受并予以确认。状态:生效。备注:
      笔停住了。
      “备注写什么?”江屹问。
      程砚想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备注:这一刻不算在任何账里。这是白的。
      合上本子,他抬起头。
      “江屹。”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刻不算在账里。”程砚推了推眼镜,“因为我算过所有的账。成本、电流、温升、驻波比、利息、工期、排名、概率。每一笔都有借有贷,有来有去,要平。”
      他顿了顿。
      “但这件事不平。”他说,“我给你煎一个糊蛋,你给我一句话。这两样东西没法换算。所以我决定,它不入账。”
      江屹看着他。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那我也记一条。”江屹说。
      “记什么?”
      江屹从他手里拿过本子,翻到同一页,在下面写:
      补充:如果非要算,我欠他的。欠一辈子。
      写完,他把本子还回去。
      “审核人:江屹。”
      程砚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说:
      “江屹。”
      “嗯?”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厨房里的冰箱停了一下。
      世界忽然很安静。
      江屹的心跳得很响,响得像有人在旁边敲铁皮。
      “……哪儿?”
      “脸。”程砚说,“就脸。”
      “为什么要问。”
      “因为上次我问了,”程砚说,“你说不用问。这次我想问。”
      “……问什么问。”
      程砚愣了两秒。
      然后他很小心地、很慢地凑过来。
      凉凉的,很轻的一下,落在颧骨上。
      停了一秒。两秒。
      退开的时候,他的耳朵红到了脖子。
      “江屹。”
      “嗯?”
      “我测过了。”
      “测什么?”
      “温度。”程砚推了推眼镜,“你脸上那个地方,刚才升高了二点三度。”
      江屹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酸。
      他伸手,把人拉回来。
      “那再测一次。”

      晚上九点,母亲敲了敲门。
      “屹啊。”
      “哎!”
      门开了一条缝。母亲看了看屋里,看了看桌子上的空盘子,看了看沙发上摊着的两张卷子。
      “吃完了?”
      “吃完了。”
      “蛋好吃吗?”
      “……好吃。”
      母亲笑了。
      “那行。”她说,“妈睡了。你们也别熬太晚。”
      门关上。
      江屹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程砚坐在桌前,已经翻开英语书了。
      “来。背单词。”
      “现在?”
      “现在。”程砚一本正经地说,“你今天睡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欠的睡眠还没还清,但单词不能欠。”
      江屹走过去,坐下。
      “abandon。”
      “放弃。”
      “下一个。”
      “ability,能力。”
      “下一个。”
      “absent,缺席的。”
      江屹写了一个词,抬头看他。
      “你今天缺席了吗?”
      “什么?”
      “保送。”江屹说,“你退了保送,你妈知道吗?”
      程砚的笔停住了。
      “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程砚说,“她打电话来了。”
      “她说什么?”
      “她哭了。”程砚低下头,“哭了十分钟。然后她说,‘你自己选的路,别后悔’。”
      “那你呢?”
      “我说,”程砚说,“我不会。”
      窗外,路灯亮了。
      远处棉纺厂的方向,六号楼的楼道里,一百一十七盏灯刚刚亮起。
      三层那一段,是一团昏黄的、很弱的光。
      “程砚。”
      “嗯?”
      “七天。”江屹说,“029要七天才能装回去。”
      “我知道。”
      “那七天里,”江屹说,“王秀兰每天晚上起来喝水,只能看见那团黄光。”
      “嗯。”
      “所以,”江屹说,“报告必须过。”
      “会过的。”程砚说,“我算过了。”
      “你怎么算的?”
      “六项试验,”程砚推了推眼镜,“我们的样机在设计余量上都留了百分之三十以上。电容是低温长寿命的,外壳阻燃等级V-0,跌落高度一点五米,绝缘电阻实测是标准值的四倍。”
      他抬起头。
      “江屹,你做的东西,不是勉强及格的。是超标的。”
      “超标?”
      “就是,”程砚说,“比要求的更好。”
      他顿了顿。
      “就像有些人一样。”
      “谁?”
      “不告诉你。”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但你刚才笑了。”
      “笑怎么了?”
      “你今天第一次笑。”程砚说,“在白天之外。”
      江屹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单词。
      写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程砚。”
      “嗯?”
      “等报告出来了,”他说,“等灯都装回去了,等我妈做完手术,等我考完试——”
      “嗯?”
      “我们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江屹想了想。
      “我们去把那台收音机,”他说,“彻底修好。”
      “它已经是好的了。”
      “不。”江屹说,“它是能响了,但还不清楚。短波还是沙沙的。我们去把它调到最清楚,清楚到能听清每一个字。”
      程砚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
      “因为,”江屹说,“你听了六年沙沙声。”
      他抬起头。
      “我想让你听一次清楚的。”
      屋子里很静。
      程砚低着头,很久没动。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江屹。”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见人声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程砚说,“原来一直都有声音。只是我没有那根线。”
      他抬起头。
      “后来我知道了,”他说,“那根线是你接的。”
      江屹没说话。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那只拿笔的手。
      两只手都是凉的,都有伤,都有茧。
      握上的时候,谁都没动。
      “程砚。”
      “嗯?”
      “以后,”江屹说,“不管什么声音,我都给你接上线。”
      “所有声音?”
      “所有。”
      “包括,”程砚说,“我妈的电话?”
      “包括。”
      “包括教育局的通知?”
      “包括。”
      “包括,”程砚的声音低下去,“考试放榜那天?”
      江屹看着他。
      “包括。”他说,“尤其是那一天。”

      夜里十一点,程砚回自己家。
      江屹送到楼下。
      敲了三下墙。
      一下。两下。三下。
      楼下的窗户亮了。三十秒后,灯灭了。
      但这次程砚没走。
      “江屹。”
      “嗯?”
      “明天早上七点,”他说,“校门口。”
      “干什么?”
      “补英语。”程砚说,“你今天欠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的睡眠和二十个单词。明天一并还。”
      “……行。”
      “还有,”程砚说,“明天下午我去找检测机构,确认封样流程。晚上去居委会,谈临时照明的费用。晚上九点,你家,背单词。”
      “排得挺满。”
      “嗯。”
      “那你呢?”江屹说,“你什么时候睡?”
      程砚沉默了两秒。
      “我睡够了。”
      “你睡多久?”
      “……三个小时。”
      “程砚。”
      “嗯?”
      “协议第三条。”
      “……当面说,不许躲。”
      “对。”江屹说,“你明天中午必须睡半小时。这是甲方命令。”
      “乙方接受。”程砚顿了顿,“但甲方也要接受一条。”
      “说。”
      “甲方明天早上,”程砚说,“必须吃早饭。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不许只吃一个。”
      江屹笑了。
      “行。”
      “成交?”
      “成交。”
      程砚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回头。
      “江屹。”
      “嗯?”
      “今天这件事,”他说,“我记下来了。”
      “记什么?”
      “记四月八日,晚上十一点零六分。”程砚说,“厨房,室温十七度。煎蛋失败一次。关系确认。状态:生效。”
      他顿了顿。
      “备注:白的。”
      江屹站在路灯底下,笑了。
      “走吧。”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上楼的时候,江屹摸出兜里那颗001B灯珠。
      五毫米,白色,引脚剪得很齐。
      十米外,001A躺在一台黑色的收音机旁边。
      收音机响着。
      沙沙声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听不清。
      但它一直在响。
      他推开家门。
      母亲睡了。桌上扣着一碗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屹啊,饭在锅里。妈今天签了一个字,妈这辈子签得最硬气的一个。你别辜负它。
      江屹吃完饭,洗了碗,坐在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协议。
      甲方:江屹乙方:程砚有效期:无限期。
      他在背面添了一行:
      2016.04.08 补充:一、质押材料已递交,钱后天到。二、029七天。王秀兰的临时照明每天巡检。三、英语61,剩68天。四、今天睡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五、
      笔停住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在第五条后面写下:
      五、今天有一个人问我,可不可以亲我一下。我说不用问。六、从今天起,所有的事,都是我们的事了。
      写完,他合上抽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斜着爬过来,爬了六年,还没爬到中间。
      他想,明天要去背三十个单词。
      他想,后天钱到账,要去付检测费。
      他想,下周三,他要亲手把029送进实验室。
      然后他想,今天晚上,有一个人给他煎了一个糊掉的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三次在十一点前睡着。
      而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数字。
      只有一个人在厨房里,系着一件太短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永远翻不好的蛋。
      翻过来,是糊的。
      再翻过来,还是糊的。
      但他还是把它端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吃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