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监护 “直到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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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他说，“有个人在我旁边焊东西。烙铁的声音，滋滋的，一下一下。我忽然发现，数字停了也没关系，因为那个人还在。”
江屹没说话。
“所以，”程砚抬起头，“今天我陪你睡。”
“……什么？”
“我是说，”程砚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我在你家沙发上睡。我看着你睡。你睡着了，我才睡。这叫……这叫监护。”
江屹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程砚，”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
“走吧。”江屹说，“回家。”
下午五点，江屹家。
母亲看见程砚，笑了。
“来了？坐坐坐。屹啊，你去把床铺了。”
“我睡沙发。”
“睡什么沙发。”母亲说，“你那张床一米二，两个人挤得下。你小时候跟你表哥就这么睡的。”
江屹僵在门口。
程砚站在原地，抱着登山包，像个被点了名的学生。
“阿姨，我睡沙发就行——”
“沙发坏了。”母亲一本正经地说，“昨天坏的。”
江屹转过头看她。
“妈，沙发昨天还好好的。”
“今天坏了。”母亲说，“你去铺床。”
十分钟后，两个人并排躺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斜着爬过来，爬了六年，还没爬到中间。
谁都没说话。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锅响。远处有自行车铃。更远的地方，棉纺厂的方向，不知道哪栋楼又停电了。
“江屹。”
“嗯？”
“你闭眼。”
“睡不着。”
“闭眼就行。”程砚说，“我数数。”
“你数数就能睡着？”
“我能。”程砚说，“我从一数到质数就停了。”
“……什么？”
“质数。”程砚说，“只能被一和自己整除的数。二、三、五、七、十一、十三、十七、十九、二十三……数到这儿我一般都睡着了。”
江屹闭上眼睛。
“程砚。”
“嗯？”
“你以前都是一个人这么数的吗？”
“嗯。”
“数了多少年？”
“六年。”程砚说，“从我爸走那年开始。”
黑暗里，江屹伸出手。
越过那一拳的距离，握住他的手。
凉的，细的，指腹有烫伤的疤。
程砚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收紧。
“江屹。”
“嗯？”
“这样数，”他说，“好像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数到二十三，”程砚的声音很轻，“我就醒了，因为醒了也没人。现在数到二十三，我不想醒了。”
江屹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一点。
“睡吧。”他说。
“你呢？”
“我等你睡着。”
“那谁看着我？”
“我看着你。”江屹说，“你不是说要监护吗？”
“……嗯。”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程砚的呼吸慢慢慢下来。
又过了五分钟，呼吸变得很匀，很长。
江屹睁开眼。
十六岁的侧脸，睫毛很长，眼镜摘了放在床头，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嘴唇还有点干。眉头皱着，睡着了还在皱。
江屹抬起手，很轻地把那道皱抹平了。
程砚动了一下，没醒。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屹凑近了一点。
“……零点三欧。”
江屹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个人做梦都在报电阻值。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想，这道裂缝爬了六年。
他想，他十六岁，欠了四千二，英语六十一分，妈妈的手术推迟了，一百一十七盏灯亮着，三盏在他书包里等着被摔碎。
他想，他旁边躺着一个人，睡着了还皱着眉，梦里在报电阻值。
然后他想，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道裂缝下面躺了六年。
他只是以前没发现有人也在数数。
晚上七点，江屹是被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厨房里有人在动。
他坐起来，床上只剩他一个。被子叠好了，叠得方方正正，像没人睡过。
他走出去。
厨房里，程砚站在灶前，系着母亲的围裙——围裙太短，系在他身上像件背心。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蛋。
煎糊了。
边缘焦黑，中间还是生的。
“程砚。”
“……嗯。”
“你在干什么。”
“做饭。”程砚没回头，“你睡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体温应该降了。需要进食。”
“你会做饭吗？”
“不会。”程砚说，“我查了教程。教程说小火三分钟翻面。我翻早了。”
他把那个糊掉的蛋铲进盘子，端出来，放在桌上。
旁边还有一碗粥，热着。
“吃吧。”
江屹坐下来，看着那个蛋。
“程砚。”
“嗯？”
“你这个蛋，”江屹说，“不符合任何标准。”
“我知道。”程砚推了推眼镜，“这是第一次做。良品率百分之零。”
“那你还端给我。”
“因为，”程砚说，“不合格的不流到下一道。但你是例外。”
江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苦的，焦的，咸了。
他吃完了。
吃完，他抬起头。
“程砚。”
“嗯？”
“你过来。”
程砚走过来。
江屹伸手，把他拉到身边，按在椅子上。
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的一点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松香味，能看见他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江屹……”
“闭嘴。”
“我要说什么——”
“不用说。”江屹说，“听我说。”
“好。”
“我今天，”江屹说，“签了一份质押协议。我妈签的字。把我妈的手术押进去了。”
“我知道。”
“我还知道，”江屹说，“下周三，我要亲手把029送进实验室，让人把它拆开、烧掉、摔碎。那是我焊的第一台灯。”
“我知道。”
“我还知道，”江屹说，“我英语六十一分，距录取线差三十五分，剩六十九天。我可能考不上。”
“你能。”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江屹说，“我只知道，我现在很累。累得站着都能晃。”
他顿了顿。
“然后我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有个傻子给我煎了个糊蛋。”
“……嗯。”
“程砚。”
“嗯？”
“我这辈子，”江屹说，“没被人这么照顾过。”
厨房里很安静。
冰箱在响。楼下电视在响。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程砚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很轻地说：
“江屹。”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查过一件事。”
“又查什么？”
“温升试验的判定标准。”程砚说，“不是看温度多高。是看温升——就是比环境温度高多少。”
“……所以？”
“所以，”程砚抬起头，“一个人累不累，不是看他扛了多少。是看他比平时高了多少。”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江屹的额头。
凉的，抖的。
“你今天，”他说，“比我认识你的时候，高了一度八。”
江屹没动。
“那怎么办？”
“降温。”程砚说。
“怎么降？”
“有两种办法。”程砚推了推眼镜，“一是减少负载，二是加大散热面积。”
“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程砚的耳朵红透了，“少干点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靠着我。”程砚说，“两个人贴在一起，散热面积大一倍。”
江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扶着桌子直不起腰。
“程砚，”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你这人真是——”
“没救了。”程砚接上。
“对。”江屹说，“但这次你说对了。”
他伸手，把人拉过来。
抱得很紧。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程砚的眼镜硌在中间，谁都没管。
“江屹。”
“嗯？”
“这样散热效率其实不高。”
“闭嘴。”
“……好。”
“程砚。”
“嗯？”
“我喜欢你。”
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