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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温升试验 翌日,早上 ...

  •   翌日,早上七点,教育局三楼。
      江屹把那份书面说明放在孟海岚桌上的时候,纸角是潮的。
      不是汗。是早上雾大,他一路从棉纺厂走过来,文件夹没拉严。
      孟海岚翻开第一页。
      看了三行,她抬起头。
      “这谁写的?”
      “程砚。”
      “那个戴眼镜的?”
      “嗯。”
      孟海岚把整份文件看完。十一页,正文加附件:装置原理、元器件清单、批次号台账、返修记录、居民签字、学校章、法律依据,以及最后一节——关于批量安装性质的说明。
      她翻回第三页,指着一行字。
      “这里。”她说,“‘设计与制作者:江屹;图纸绘制与成本核算:程砚’。你们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了。”
      “嗯。”
      “为什么?”
      江屹愣了一下。
      “因为……是他写的。”
      “我不是问这个。”孟海岚看着他,“我是问,你为什么让他写上去。”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四月临城的春天,雾散得很慢。
      江屹想了一会儿。
      “孟老师,”他说,“我以前觉得,名字写上去是担责任。现在我觉得,名字写上去是——”
      他卡住了。
      “是什么?”
      “是不用一个人扛。”江屹说,“以前那张图纸上只有我的名字,所以所有事都冲我来。现在有两个名字,事还是那些事,但我不怕了。”
      孟海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
      “这份说明,”她说,“我收下。今天转到科协项目办。”
      “那拆灯的事——”
      “整改期照旧。”她说,“但我会附一份意见:该项目属教学实践,已进入第三方检测程序,建议在报告出具前暂缓强制拆除。”
      “暂缓是多久?”
      “报告出来之前。”孟海岚说,“十五个工作日。你们有十四天。”
      她顿了顿。
      “小孩,我帮不了更多了。剩下的,看那张报告。”
      “谢谢。”
      “别谢我。”孟海岚说,“谢那个写东西的孩子。他这一句‘图纸绘制与成本核算’,比你们那一百二十盏灯都值钱。”
      “为什么?”
      “因为,”孟海岚说,“灯会坏,人会走,但白纸黑字的名字,谁也擦不掉。”

      上午九点,沈青的律所。
      其实在临城只有一家小办事处,两间房,一张桌子,一台打印机。沈青本人坐在折叠椅上,穿西装,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有淡淡的青。
      她把那份质押协议看完,摘下眼镜。
      “可以办。”她说,“公共池未来收益权作为质押标的,金额五万,期限一年,年化按民间借贷上限走。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们是未成年人。”沈青说,“质押合同需要法定监护人签字。”
      屋子里安静下来。
      程砚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我妈在上海。”他说。
      “我妈……”江屹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母亲缠着护具的腰,想起那张缝纫机退掉的空角落,想起她昨晚说的妈可以再等几个月。
      “我来签。”他说。
      “你不行。”沈青说,“你妈签。”
      江屹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沈阿姨,能不能——”
      “不能。”沈青的声音很软,但很硬,“江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让你妈签字,就是让她知道你把她的手术押进去了。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她不是被你押进去的。”沈青说,“她是自己走进来的。”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推过来。
      “去拿她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她说,“我今天下午三点前要把材料递出去。钱最快后天到账。”

      上午十点二十,家里。
      母亲听完,很久没说话。
      她坐在床边,腰上缠着护具,手里捏着那张协议,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出质人那一栏,停住了。
      “屹啊。”
      “嗯?”
      “这个字签下去,”她说,“你那灯要是检测不过呢?”
      “能过。”
      “要是过不了呢?”
      江屹站在桌边,没说话。
      “过不了,”母亲慢慢说,“妈的手术就没了,钱也没了,灯也没了。”
      “妈……”
      “妈不是怪你。”母亲抬起头,“妈就是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江屹低下头。
      “妈,”他说,“我不知道过不过得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一百二十台灯就没了。老李、孙电工、陈小北,他们做的东西就变成‘野路子’了。那个按手印的老太太,以后晚上又不敢起来喝水了。”
      他顿了顿。
      “还有,”他说,“如果我这次退了,我以后做什么都会退。”
      屋子里很静。楼下有人在卖菜,喊了一声,很远。
      母亲拿起笔。
      手有点抖,抖得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然后她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写完,她把笔放下,抹了一把脸。
      “屹啊。”
      “嗯?”
      “妈这辈子签过很多字。”母亲说,“摆摊的摊位费、租房的合同、医院的单子。每一次签,妈都觉得是在认命。”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就这一次,”她说,“妈觉得是在赌。”
      “妈……”
      “赌我儿子做的东西,”母亲说,“是站得住的。”
      她把协议推回来。
      “去吧。别误了三点的车。”
      江屹抱起那叠纸,走到门口,又回头。
      “妈。”
      “嗯?”
      “等我考完试,”他说,“我带您去做手术。不用等。”
      母亲笑了。
      “行。”她说,“妈等着。”

      下午四点,送完材料。
      两个人从律所出来,走在临城四月的街上。
      雾散了,太阳出来一点,照在湿的路面上,一片一片的亮。
      走了半条街,谁都没说话。
      “程砚。”
      “嗯?”
      “你今天,”江屹说,“少说了三句话。”
      “没有。”
      “有。”江屹说,“你平时走路会说数字。湿度、温度、距离、时间。今天一句都没说。”
      程砚的脚步慢下来。
      他站在路边,背着那个登山包,肩上带子断了一根,用胶带缠着。
      “江屹。”
      “嗯?”
      “我今天早上,”他说,“查了一件事。”
      “什么?”
      “温升试验。”程砚推了推眼镜,“检测报告六项里的一项。把样机通额定电流,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测外壳表面温度。标准规定,塑料外壳温升不得超过三十K。”
      “……所以?”
      “所以我想,”程砚说,“人其实也有一项温升试验。”
      江屹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砚的声音低下去,“一个人能扛多久,是有阈值的。超过那个阈值,不是慢慢变差,是突然失效。而且失效之前,外表看不出来。”
      风从街角刮过来。
      江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程砚。”
      “嗯?”
      “你是不是在说我。”
      程砚沉默了两秒。
      “我在说数据。”
      “你在说我。”
      “……嗯。”
      江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笑了。
      “我没事。”
      “你有事。”程砚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指给他看,“你过去七天,平均睡眠四小时四十分钟。昨天三点五十睡,六点起。你今天吃了两个包子,中午没吃。你刚才在律所,站着的时候晃了一下,幅度大概两厘米。”
      “那是我没站稳。”
      “还有,”程砚合上本子,“你昨天晚上发烧了。”
      江屹愣住了。
      “……什么?”
      “三十七度八。”程砚说,“我摸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
      “在教育局楼下。”程砚说,“你把手伸过来拿包子的时候,我碰到了你的手背。比你平时的温度高一点五度。”
      江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个人记得他手心的温度是三十四度。记得他什么时候笑过。记得他背错的每一个单词。
      现在连他发烧都知道。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
      “轴得没边了。”程砚接上。
      “对。”江屹说,“但这次你说错了。”
      “哪儿错了?”
      “我不是扛不住。”江屹说,“我只是有点累。”
      “累就是扛不住的前兆。”程砚一本正经地说,“生产规范第十七条怎么写的?”
      江屹愣了两秒。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重做,重做不好就再来一遍。”
      “后面还有一句。”程砚说,“审核人江屹加的:不合格的不流到下一道。”
      他把笔记本塞回包里。
      “所以,”他说,“你今天不合格。不能流到下一道。”
      “那我怎么办?”
      “回家。”程砚说,“睡觉。”
      “报告还没——”
      “报告我做。”程砚说,“封样记录、抽样说明、送检清单,这些不需要你会。你去睡觉。”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江屹说,“协议第二条写的,任何一方不得独自承担第五条。”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江屹完全没想到的话:
      “那就一起不合格。”
      “什么?”
      “一起休息。”程砚推了推眼镜,“你今天睡,我也睡。你把账交给我一天,我把觉交给你一天。公平交易。”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灰,嘴唇有点干——他自己也三天没好好睡了。
      “程砚。”
      “嗯?”
      “你骗人。”江屹说,“你不会睡的。”
      “我会。”
      “你上次睡够是什么时候?”
      程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开过去,久到街边的店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一月十九日。”他说。
      “……什么?”
      “一月十九日。”程砚重复了一遍,“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哭了三个月,我没哭。我把所有的话都变成了数字。从那以后我就没睡够过。因为睡着的时候,数字就停了,我一醒过来,所有的事都还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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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