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挺有意思的 晚上七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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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家里。
母亲坐在床边，腰上缠着护具，桌上摆着饭。
江屹坐下来，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妈。”
“嗯？”
“我跟您说件事。”
“说。”
“我那灯，”江屹说，“要送去检测。”
“检测是什么？”
“就是找人看看它安不安全。”江屹说，“出一张纸。有了那张纸，别人就不能拆了。”
“要多少钱？”
“一万零六。”
母亲的筷子停住了。
“一万零六……”
“嗯。”
“那你的手术呢？”
江屹低下头。
“先用居委会那一万二。”他说，“手术往后推几周。”
屋子里很安静。
缝纫机不在那儿了，退掉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电视的声音。
过了很久，母亲开口：
“屹啊。”
“嗯？”
“你过来。”
江屹走过去。
母亲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
“屹啊，”她说，“妈这辈子卖过袜子，卖过菜，摆过十年摊。妈知道一件事。”
“什么？”
“钱这东西，”母亲说，“花了还能挣。有些事耽误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妈，可是——”
“可是什么？”母亲看着他，“你以为妈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妈不懂电，妈不懂什么认证。但妈懂一件事：你做的这个东西，是让老太太晚上敢起来喝水的。”
她的声音有点抖。
“妈等了六年，”她说，“妈可以再等几个月。那些老太太，等不了了。”
江屹站在床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妈，对不起。”
“对不起啥。”母亲抹了一把脸，“妈就是心疼你。”
“心疼我什么？”
“心疼你十六岁，”母亲说，“就要在这些事里挑一个。”
她把他拉到身边，按住他的肩。
“屹啊，听妈一句。”
“嗯。”
“这两件事，”母亲说，“你别当成只能选一个。你是觉得只能选一个，是因为你觉得钱只有那么多。”
“本来就是只有那么多。”
“那就去找。”母亲说，“去找人借，去找人帮，去把你那张图纸再卖一次。你不是有十一个人吗？你不是有个律师阿姨吗？你不是有个……”
她停住了。
“有个什么？”
“有个天天半夜跑下来的那个孩子。”母亲笑了，“妈又不瞎。”
江屹的耳朵红了。
“妈……”
“去吧。”母亲推开他，“吃完饭就去。别在这儿陪妈坐着。妈坐得住。”
晚上九点四十，程砚家。
天线已经装好了，驻波比1.6。
收音机里的短波沙沙声比以前小了很多。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程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个本子：台账、成本表、还有一个新开的，标题写着资金筹措。
江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本子。
上面列着：
1.居委会劳务费 12000（已有）
2.沈律师垫付 8000（已有）
3.陆鸣 5000（已有）
4.？？？缺口 2506 + 手术缺口 1700 = 4206
“还差四千二。”程砚说。
“嗯。”
“我在想四个办法。”程砚推了推眼镜，“一，向检测机构申请分期，先付六千，出报告付余款。成功率约百分之四十。二，找企业赞助，以‘社区公益’名义，但需要开发票和宣传授权，周期太长。三——”
他停住了。
“三是什么？”
“三，”程砚说，“我把我的存款拿出来。”
“你有多少？”
“三千六百四十二。”程砚说，“是我这四个月攒的。加上我妈寄的生活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那钱，”江屹说，“是你妈寄的。”
“她知道会同意。”
“也不行。”江屹说，“协议第一条写的，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退出。你全投进来，你就退不出来了。”
程砚沉默了两秒。
“那你说怎么办。”
江屹没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颗001A灯珠——程砚把它放在收音机旁边，像供着什么。
“程砚。”
“嗯？”
“你还记得沈阿姨说的吗？”
“什么？”
“免费的东西没有人珍惜，也没有人负责。”江屹说，“她要的是一个共同体，不是白送。”
“记得。”
“那我们就做一个共同体。”江屹说，“公共池。”
程砚抬起头。
“你是说……”
“那百分之十五的收益权，”江屹说，“沈阿姨让出来的那部分。本来是用来做售后和返修的。现在提前用。”
“那是未来的钱。”程砚说，“还没产生。”
“那就让它产生。”江屹说，“十一个人，每人每月卖八到十台，每台提百分之五。一个月能做九十台，平均售价四十五，营业额四千零五十，百分之五是两百零二块五。一年两千四百三十一。”
“太慢了。”程砚说，“检测下周三就要钱。”
“所以不是等它慢慢攒。”江屹说，“是拿它去借。”
程砚愣住了。
“……你说什么？”
“未来有现金流，就能借钱。”江屹说，“沈阿姨教我的。她说这叫……叫什么来着？”
“应收账款质押。”程砚说。
“对。”江屹说，“就这个。”
程砚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
“江屹。”
“嗯？”
“这个词，”他说，“你一个十六岁的人，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阿姨上个月跟我说的。”江屹说，“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程砚重新戴上眼镜。
翻开那个本子，在第四条后面写下一行：
4. 公共池收益权质押借款 5000（待办，需沈律师协助）
写完，他抬起头。
“明天早上七点，”他说，“我去找沈律师。”
“我去教育局。”江屹说，“孟老师说要一份书面说明，明天交。”
“书面说明我来写。”
“你写得完吗？你明天有竞赛培训。”
“我退了。”
“……你又退了？”
“我没退竞赛。”程砚说，“我退的是培训。培训的内容我已经会了。”
江屹看着他。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他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颗螺丝。
“这是什么？”
“029的外壳螺丝。”程砚说，“拆下来的时候你掉的。我捡回来了。”
江屹接过袋子。
三颗螺丝，M3×8，十字槽，镀彩锌。
其中一颗的槽口有点花——那是他第一次拧的时候滑了。
“你连这个都捡？”
“嗯。”程砚说，“样机要还原。一颗螺丝都不能少。”
江屹捏着那袋螺丝，忽然笑了。
笑得弯下腰。
“你笑什么？”
“我笑，”江屹直起身，抹了一把脸，“我花了三个月做出来的东西，最后被装在一个袋子里的，是三颗螺丝。”
“螺丝很重要。”程砚一本正经地说，“外壳固定的可靠性取决于它。”
“我知道。”江屹说，“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夜里十一点，江屹回到家。
母亲睡了。
桌上扣着一碗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屹啊，饭在锅里。妈睡了，别叫我。明天早上妈给你煎蛋。
江屹吃完饭，洗了碗，坐在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协议。
甲方：江屹乙方：程砚有效期：无限期。
第三条：争议解决方式：当面说，不许躲。
他在背面写下一行字：
2016.04.07 补充事项：一、送检样机三台（029/087/103），下周三。二、检测费10600，资金来源：已有25000，缺口待筹。三、手术推迟，妈同意。四、英语61分，距录取线差35分，剩69天。五、029已拆，临时照明已装，每日巡检。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
六、今天拆灯的时候，我在墙上画了个圈。她说她活得到。
他把协议放回抽屉。
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斜着爬过来，爬了六年，还没爬到中间。
他想，明天要去教育局交书面说明。
他想，后天要去找沈律师谈质押。
他想，大后天要背三百个单词。
他想，下周三，他要亲手把029送进一个实验室，让人把它拆开、烧掉、摔碎。
然后他想起那台收音机。
十米长的铜线从窗框左侧十七厘米处垂进来，驻波比1.6，沙沙声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二次在十一点前睡着。
而在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是三颗M3×8的螺丝。
其中一颗，槽口有点花。
同一时刻，楼下。
程砚坐在桌前，收音机响着。
沙沙声。
他慢慢转动调谐旋钮。
一格。两格。
忽然，一个很清楚的声音穿过来：
“嘟——嘟——嘟——现在北京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整整五秒。
他把手停在旋钮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2016.04.07 事项：送检立项样机：029/087/103 资金：缺口4206 备注：
笔停在纸上。
他想了很久，然后在备注后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他拆了自己焊的第一台灯。他没有哭。但他在梯子上站了很久。我决定：以后所有的账，都由我来算。所有的灯，都由他来焊。这样他就不用再选了。
合上本子。
他关掉灯。
屋子里只剩下沙沙声。
窗外，棉纺厂的方向，六号楼的楼道里，一百一十七盏灯亮着。
三层的那一段，是昏黄的、很弱的一团光。
勉强照出三级台阶。
但它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