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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倒数四十一 上午十点, ...

  •   上午十点,棉纺厂六号楼三层。
      门开了。
      老太太穿着棉袄,看见江屹,愣了一下。
      “小孩?你怎么来了?灯坏了?”
      “没坏。”江屹说,“阿姨,我能进去说句话吗?”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日历,翻到三月。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穿工装,笑着。
      “那是我儿子。”老太太端来一杯水,“在外地,三年没回来了。”
      “阿姨,”江屹捧着那杯水,“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说。”
      “您的灯,”江屹说,“可能要拆下来几天。”
      老太太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拆?为啥?”
      “要做个检测。”江屹说,“证明它是安全的。证明完了就装回去。”
      “不安全吗?”
      “安全。”江屹赶紧说,“但我们得有张纸证明它安全。没有那张纸,别人就要把一百二十台全拆了。”
      老太太站在原地,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灯亮了。白光,均匀。
      她仰着头,看了那盏灯很久。
      “小孩,”她说,“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
      “……不知道。”
      “我七十三了。”老太太说,“腿不好,眼睛也不好。这三年,我每天晚上六点就得上床,因为天一黑,我看不见厕所的门。我晚上不敢喝水,怕起夜摔了。我摔过两回,一回磕在台阶上,一回磕在扶手上。这儿——”她指了指额头,“缝了三针。”
      她转过身。
      “你这个灯装上那天,”她说,“我晚上起来喝了三次水。”
      江屹低着头。
      “阿姨,对不起。”
      “你对不起啥?”老太太说,“你又没让我摔那两回。”
      她走回灯底下,伸手摸了摸外壳。
      “拆吧。”她说。
      “阿姨?”
      “我说拆吧。”老太太说,“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拆之前,”她说,“你给我在这墙上画个记号。”
      “什么记号?”
      “画个圈。”老太太说,“就像你以前画的那些圈一样。画了圈,我就知道这地方有过灯,还会再有。”
      江屹从兜里掏出一支粉笔——他兜里永远有一截粉笔,用来在墙上标安装位置。
      他在灯旁边的墙上,画了一个圈。
      白的,圆圆的,直径大概十厘米。
      “行了。”他说。
      老太太点点头。
      “拆吧。”她说,“七天是不是?”
      “七天。”
      “那行。”老太太说,“我活得到。”

      中午十二点,四个人在六号楼底下集合。
      江屹、程砚、老李、孙电工。陈小北骑着一辆破摩托来的,头盔上贴着一张贴纸:安全第一。
      梯子靠上墙。
      江屹爬上去,站在三层平台,伸手去拧那台灯的外壳。
      螺丝转了两圈,松了。
      他把外壳取下来,露出里面的灯板。
      绿色的板子,焊点整整齐齐,电容有丝印,有批次号,走线是等长的。第十七版的图。
      他用手托住底座,往下拆电池仓。
      动作很慢。
      “哥,”陈小北在下面喊,“你磨蹭啥呢?”
      “没事。”
      江屹把那台灯抱在怀里,下了梯子。
      三台都拆下来,摆在地上,排成一排。
      029、087、103。
      老李蹲下去,摸了摸029的外壳。
      “这台是你焊的?”
      “嗯。”
      “焊得真好。”老李说,“我一个钳工,焊不出来这么漂亮的点。”
      孙电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找到一页,划了一道线。
      “3月5日装的。”他说,“我记得。那天雪很大。”
      程砚在旁边拍照。
      一台一台拍,正面、侧面、铭牌、内部、编号、安装位置。
      拍完,他从包里掏出三张标签,写上字,贴在每台机器的外壳上:
      封样·029·2016.04.07·省质检院电气室封样·087·2016.04.07 封样·103·2016.04.07
      贴完,他抬起头。
      “江屹。”
      “嗯?”
      “还有一件事。”程砚说,“临时照明。”
      他从登山包里掏出三个东西。
      三个小小的、黑色的盒子,带磁铁,带开关。
      “这是什么?”
      “电池灯。”程砚说,“四块二一台,我昨晚做的。磁吸,贴在铁栏杆上。亮度不够照路,但够照见台阶边缘。”
      他把一个递给江屹。
      “装上吧。”
      江屹接过来,爬上梯子,把那个小黑盒吸在三层的栏杆上。
      按下开关。
      昏黄的,很弱的一团光,勉强照出三级台阶。
      和原来那盏白光的、均匀的灯比起来,像个笑话。
      江屹站在梯子上,看着那团黄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撑不住的累。
      是一种很具体的、说不出口的难受——就像你花三个月建起来的东西,为了证明它能站住,你得先亲手拆掉一块。
      “江屹!”下面有人在喊。
      是赵磊。骑着车冲过来,蓝色工装,满头汗。
      “哥!出事了!”
      “又怎么了?”
      “不是灯的事!”赵磊刹住车,喘着气,“是你妈的事!”
      江屹从梯子上跳下来。
      “我妈怎么了?”
      “医院!”赵磊说,“刚才居委会打电话,说医院来人了,问你妈的手术什么时候定。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再拖神经就不可逆了!”
      江屹站在原地。
      手里还抱着那台029。
      “什么时候?”
      “就这周!”赵磊说,“医生说本周必须定下来,不然排到五月去了!”
      风从楼间穿过去,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一下一下地拍。
      程砚走过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江屹。”
      “嗯。”
      “方案A和方案B,”他说,“现在不用选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两个都要。”程砚推了推眼镜,“检测要做,手术也要做。”
      “钱呢?”
      “钱我来想办法。”
      “你怎么想——”
      “你别管。”程砚说,“协议第二条写的,任何一方不得独自承担第五条。其他未预见事项,共同承担。”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我今天早上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程砚从文件夹最里面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汇款单的回执。
      金额:五千元。
      汇款人:陆鸣。
      附言栏写着四个字:检测费。勿退。
      江屹盯着那张纸。
      “陆鸣……”
      “他今天早上八点打到我账上的。”程砚说。“附言四个字。我回拨了三次,他没接。”
      “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程砚说,“他知道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道理,是钱。”
      江屹捏着那张回执,捏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几个人。
      老李、孙电工、陈小北、赵磊、程砚。
      一个钳工,一个电工,一个染黄毛的技校生,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学徒,一个把保送退了的疯子。
      “听着。”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下周三,送检。”江屹说,“这七天,三台灯的临时照明,我和程砚负责,每天巡检一次。居委会那边,我去说。医院那边——”
      他停了一下。
      “医院那边,我自己想办法。”
      “哥,”赵磊说,“你想啥办法?”
      江屹没回答。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是一万二的支票。
      居委会给的劳务费。
      “这个,”江屹说,“本来是要给我妈做手术的。”
      “江屹你不能——”程砚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我能。”江屹把支票收起来,“因为我妈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江屹说,“比挣钱更难的事,是让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去。”
      他抬起头。
      “我现在再加一句:比印名字更难的事,是印上去之后敢让它一直在那儿。比一直在那儿更难的事是——”
      他顿了顿。
      “是为了让它一直在那儿,你愿意把自己最要紧的东西押上去。”
      他把铁盒盖上,揣进兜里。
      “程砚。”
      “嗯。”
      “打电话给老韩。”江屹说,“告诉他,下周三,我们送检。”
      “江屹,”程砚很轻地说,“你妈那边——”
      “我今晚跟我妈说。”江屹说,“你先别告诉她。”
      “她会生气。”
      “我知道。”
      “她会哭。”
      “我知道。”江屹说,“所以我才让你先别说。”

      下午四点,学校。
      陈老师把一张卷子放在江屹桌上。
      英语月考。
      分数:61。
      “倒数第四十一。”陈老师说,“上次是58。”
      “……嗯。”
      “提了三分。”陈老师看着他,“你用多长时间换的这三分?”
      “三个月。”
      “三个月三分。”陈老师说,“按这个速度,中考你能考七十八。”
      “够吗?”
      “一中电气特色班去年录取线是九十六。”陈老师说,“你自己算。”
      江屹低下头。
      “老师,”他说,“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你就去职高。”陈老师说,“跟吴老师学电子。也不是死路。”
      他顿了顿。
      “但江屹。”
      “嗯?”
      “你这三个月做的事,”陈老师说,“比你一辈子做的大多数事都有意义。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
      “意义不能当分数用。”陈老师说,“灯亮了,卷子还是空的。你把一百二十个人的楼道照亮了,照不亮你自己的答题卡。”
      他拍了拍江屹的肩。
      “所以从今天起,”他说,“每天晚上两小时,雷打不动。项目可以停一天,英语不能停一天。听懂没有?”
      “听懂了。”
      “还有,”陈老师说,“教育局那个事,我听说了。”
      “嗯。”
      “孟海岚这个人,”陈老师说,“她是好人。但她给你的那条路,是最难的一条。”
      “我知道。”
      “因为她给了你一条路,”陈老师说,“就等于把责任从她肩上挪到了你肩上。以前是‘教育局乱拆’,现在是‘你拿不出报告’。”
      江屹沉默了两秒。
      “老师,那我该怎么办?”
      “把报告拿出来。”陈老师说。
      “……就这?”
      “就这。”陈老师说,“你这三个月不就干了一件事吗——别人要你证明,你就证明给他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
      “嗯?”
      “陆鸣,”陈老师说,“今天上午来找过我。”
      江屹猛地抬头。
      “他说什么?”
      “他说,”陈老师笑了笑,“他说他要参加中考。”
      “他不是保送生吗?”
      “他把保送退了。”陈老师说,“理由是‘想试试自己的真实水平’。”
      他走了。
      江屹坐在座位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行第二十三条下面,又加了一条:
      第二十四条:别人要你证明,你就证明给他看。别解释,别求,别等。
      写完,他抬起头。
      窗外,天阴下来了。
      远处八中的方向,有一片楼是黑的。
      又停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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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