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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三个抉择 四月七日, ...

  •   四月七日,早上六点五十,一中校门口。
      江屹到的时候,程砚已经在了。
      肩上背着登山包,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文件夹,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
      “你几点起的?”江屹问。
      “五点四十。”
      “那你昨晚睡了多久?”
      “四小时二十分。”程砚推了推眼镜,“比昨天少三十分钟。但够。”
      他把包子递过去。
      “吃。你今天血糖低,吵架会输。”
      江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凉的。
      “你查了?”
      “查了什么?”
      “《强制性产品认证管理规定》第四十二条。”
      “嗯。”程砚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打印的条文,用荧光笔划了三处,“第四十二条:用于教学、科研、测试的样品,非以销售为目的,可免于强制性认证。但——”
      他顿了顿。
      “但什么?”
      “但有三个前提。”程砚指着那三处荧光,“一,数量限于合理范围;二,不得用于经营性场所;三,须有明确的教学主体与指导记录。”
      “我们符合吗?”
      “一,符合,一百二十台对全市老旧小区总量是百分之零点零三。二,符合,全是无物业住宅楼。三——”程砚合上文件夹,“昨天下午四点之前不符合。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吴老师盖了章之后,符合了。”
      江屹看着他。
      “你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记了时间?”
      “我记了盖章的时间。”程砚一本正经地说,“因为那是项目性质变更的节点。所有账都要从这个点重新起算。”
      风从街角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
      “程砚。”
      “嗯?”
      “你今天能不能不说数字,说人话。”
      “能。”程砚想了想,“我想说的是:我们今天去,不是去求他们别拆。我们是去告诉他们,他们拆错了对象。”
      江屹笑了。
      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走。”

      上午七点四十,临城市教育局,三楼,基础教育科。
      接待他们的是个女人,四十出头,姓孟,短发,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就是他们的通知。
      “你们就是那个灯的?”
      “是。”江屹把书包放下,掏出那个铁盒——不是装灯珠的那个,是装材料的那个。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孟老师,我带了东西。”
      “什么?”
      “一百二十台的使用记录。”江屹把东西摊在桌上,“安装日期、层数、居民姓名、联系电话、返修记录、更换件、采购票据复印件、批次号、还有指导老师的章。”
      他一页一页摆。
      摆了满满一桌子。
      孟海岚看着那堆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最上面那张,是棉纺厂六号楼的台账。
      4层3号,王秀兰,73岁,3月5日安装,3月18日返修(光敏电阻),3月29日回访正常,居民签字(手印)。
      签名旁边有个红手印,歪歪扭扭的。
      “这个手印……”
      “她不识字。”江屹说,“她说按个印算数。”
      孟海岚放下那张纸。
      “小孩,”她说,“你们这些东西,做得很认真。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您说。”
      “这个通知,”她敲了敲那份文件,“不是我发的。是市科协项目办转过来的函,要求教育主管部门督促整改。我只是执行。”
      “那您信不信这些灯有问题?”
      孟海岚沉默了两秒。
      “我不信。”她说。
      江屹愣了一下。
      “但我不信没用。”孟海岚站起来,走到窗边,“我在这个位置坐了九年。我知道一件事:出了事的时候,没人看你的台账有多认真,只看你有没有那张证。”
      她转过身。
      “所以今天我不是来拆你们的。我是来给你们指一条路的。”
      “您说。”
      “检测报告。”孟海岚说,“第三方型式试验报告。安全、温升、绝缘电阻、耐压、跌落、阻燃,六项。有了这个,加上你们学校的章和教学记录,我就能把这个案子从‘违规经营’改成‘教学实践’。前者必须拆,后者可以留。”
      “需要多久?”
      “送检到出报告,”孟海岚说,“最快十五个工作日。加急七个工作日,加钱。”
      “多少钱?”
      “一万二到两万,看机构。”她说,“临城本地有一家,省质检院,便宜点,但排期长。外省的快,贵三千。”
      江屹站在桌前,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晚上程砚算的那笔账:净剩一万三千三,手术一万五,缺口一千七。现在又冒出来一万二。
      “孟老师。”
      “嗯?”
      “如果我们去做检测,”江屹说,“这十五个工作日里,灯要拆吗?”
      孟海岚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按规定,”她说,“整改期内应停止使用。”
      “那就是要拆。”
      “是。”
      “一百二十台都要拆?”
      “原则上。”
      江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纸。
      最上面那张,王秀兰的名字旁边,有个红手印。
      “孟老师,”他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棉纺厂那片楼,”江屹说,“停了三年电,为什么没人修?”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孟海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因为修电网要钱。”她说,“而让老太太摸黑下楼,不要钱。”
      她把通知拿起来,翻到背面,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我私人给你的。”她说。
      江屹接过来。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省质检院·电气室·老韩。
      “他是我同学。”孟海岚说,“你打这个电话,报我的名字,他会告诉你真实报价和最短排期。别的我帮不了。”
      她顿了顿。
      “还有,小孩。”
      “嗯?”
      “你那堆台账,”她说,“留着。别扔。哪天要是真上了听证会,这就是你们的命。”

      上午九点二十,教育局楼下。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
      江屹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程砚。”
      “嗯。”
      “一万二。”
      “嗯。”
      “我们有一万四千四。”江屹说,“手术一万五。缺口一千七。”
      “嗯。”
      “如果做检测,”江屹说,“手术就得等。”
      程砚没说话。
      他从登山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一行。
      写了三分钟。
      然后他把本子转过来。
      上面是一个表:
      方案检测手术结果
      A做推迟两个月灯保住,妈多疼两个月
      B不做按时灯拆了,妈不疼,灯没了
      C只做三项推迟三周孟老师说不认部分项
      “你算完了?”江屹问。
      “算完了。”
      “那你选哪个?”
      程砚沉默了两秒。
      “我不能选。”他说。
      “为什么?”
      “因为方案A和B里,”程砚说,“承担代价的不是同一个人。A的代价是你妈承担,B的代价是老李他们承担。我没有资格替任何一个人选。”
      风把台阶上的落叶吹得滚了一圈。
      江屹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母亲那句话:妈踩一天,挣一百。你看见妈踩,你就更拼命。
      想起了老李那句:盖了章,我就有人管了。
      想起了那个老太太:我活得到。
      “程砚。”
      “嗯?”
      “打电话。”江屹说,“打给老韩。”
      程砚拿出手机,拨号,开了免提。
      响了四声,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质检院电气室。”
      “您好,我姓程,孟海岚孟老师让我联系您。”
      那边停了一下。
      “老孟啊。”声音软了一点,“什么事?”
      “我们有个低压应急照明装置,想做型式试验报告。六项。请问报价和排期。”
      “学生项目?”
      “……是。”
      “几台送检?”
      “三台。”
      “三台?”那边笑了,“小孩,型式试验一般送两台,一台破坏性试验打完就没了。你送三台干什么?”
      江屹凑过去,对着手机说:
      “一台做破坏,一台留样复检,一台——”他顿了顿,“一台做完还能装回去。”
      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是那个做灯的?”
      “是。”
      “晚报上那个?”
      “是。”
      老韩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老孟给我打过电话了。这样,你们这个项目,我按教学科研样品收,六项打包,八千六。排期——”
      他翻了几页纸。
      “下周三有空档。但要快,只能插队,插队加收两千。”
      “一共多少?”
      “一万零六。”老韩说,“含税。报告七个工作日出。”
      程砚迅速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老韩说,“送检样机必须是成品整机,带外壳、带电池、带光控,和实际安装的一致。不能是专门做的黄金样品。”
      “我们知道。”
      “还有第三条。”老韩的声音严肃起来,“样机要从已安装的设备里随机抽取。我要现场封样,拍照,记录编号和安装位置。不能自己拿新的来糊弄。”
      江屹的心跳慢了一拍。
      “……随机抽取?”
      “对。”老韩说,“不然报告没有代表性。你们不是要证明那一百二十台没问题吗?那就得从那一百二十台里抽。”
      电话挂了。
      台阶上很安静。
      程砚在本子上写下:样机三台,须从已安装设备中随机抽取,现场封样。
      写完,他抬起头。
      “江屹。”
      “嗯。”
      “这意味着,”程砚说,“为了保住一百二十台灯,我们必须先拆掉三台。”
      江屹靠在柱子上,笑了。
      笑得很累。
      “真他妈有意思。”他说。
      “什么?”
      “郑海平要拆一百二十台。”江屹说,“检测要拆三台。最后都是拆。”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郑海平拆了,”程砚说,“灯就没了。我们拆了,灯还能装回去。”
      他顿了顿。
      “而且,”他说,“抽到哪三台,是我们自己定的。随机,但是我们在场。”
      江屹看着他。
      “你想抽哪三台?”
      程砚翻开台账,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
      “第一台,”他说,“棉纺厂六号楼三层,编号029。你焊的第一台,装了三十一天,返修零次。”
      “第二台呢?”
      “铁路宿舍四层,编号087,陈小北做的。装了十九天,返修一次,电容批次与票据对应。”
      “第三台?”
      “供电局宿舍二层,编号103,孙电工做的。装了十四天,加了声光双控,属于改型件。”
      他抬起头。
      “这三台,”他说,“一台是你的原设计,一台是仿制件,一台是改型件。覆盖了全部三种形态。报告出来之后,谁也挑不出毛病。”
      江屹沉默了很久。
      “029……”他说。
      “嗯?”
      “那是我自己焊的第一台。”江屹说,“装在三层。王秀兰家楼上那层。”
      “我知道。”
      “拆了它,”江屹说,“那一段楼道就黑了。”
      “七天。”程砚说,“报告出来就装回去。这七天我可以把那层的临时照明做了,用电池灯,我算过,成本四块二一台。”
      江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
      “棉纺厂。”江屹背起包,“拆灯之前,我得先去跟那个人说一声。”
      “谁?”
      “王秀兰。”江屹说,“那个按手印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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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