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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一夜真心 晚上八点四 ...

  •   晚上八点四十,程砚家。
      天线装完,实测驻波比从2.1降到1.6。
      收音机里的短波沙沙声明显小了,人声清楚了一格。
      “……这里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断断续续,但能听清。
      程砚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听了三分钟。
      然后他转过头:
      “江屹。”
      “嗯?”
      “它真的能响了。”
      “嗯。”
      “以前它只会沙沙响。”程砚说,“我以为短波就是这个声音。”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程砚说,“它一直有声音。只是我听不见。”
      江屹坐在他旁边,翻开英语书。
      “来。背单词。”
      “现在?”
      “现在。”江屹把书推过去,“abandon。”
      “放弃。”
      “下一个。”
      “ability,能力。”
      “下一个。”
      “absent,缺席的。”
      江屹写了一个词,抬头看他。
      “你今天缺席了吗?”
      “什么?”
      “保送。”江屹说,“你放弃了保送。你妈知道吗?”
      程砚的笔停住了。
      “不知道。”
      “打算什么时候说?”
      “不说。”
      “程砚。”
      “说了她会让我去上海。”程砚低下头,“她上个月打电话就说,让我转学过去。我说我要中考。”
      “那你就瞒着她?”
      “嗯。”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肩膀还没长开,眼镜片上反光,校服袖口磨破了。这个人能把账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却把自己人生最大的一笔账瞒着所有人。
      “程砚。”
      “嗯?”
      “手机给我。”
      “干什么?”
      “给我。”
      程砚迟疑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江屹拿过来,解锁——密码是他生日,他没问就知道——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妈妈。
      拨出去。
      “江屹!”
      三声。通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上海的口音,有点急,“程砚?”
      “阿姨,是我。”
      那边停了两秒。
      “……江屹?”
      “嗯。”
      “你们俩,”沈青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在一起吗?”
      “在。”
      “这么晚,”她说,“怎么还不睡?”
      “我们在装天线。”江屹说,“十米,拉到窗户外面。现在短波能收到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青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谢谢。”
      “……谢什么?”
      “他小时候,”沈青说,“家里那台收音机坏了,他拆了装,装了拆,拆了四个月。他爸走的那天,他就坐在收音机旁边,听了一晚上的沙沙声。后来他再也不听收音机了。”
      她顿了顿。
      “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什么东西有兴趣了。”她说,“除了数字。”
      江屹看着程砚。
      程砚低着头,耳朵红透了,伸手想抢手机,江屹躲开。
      “阿姨。”
      “嗯?”
      “他保送的事,”江屹说,“我知道了。”
      那边一下子静了。
      “……他跟你说了?”
      “没说。”江屹说,“我猜的。”
      “江屹,”沈青的声音低下来,“你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瞒你,他是怕——”
      “怕我觉得他亏了。”江屹说。
      “对。”
      江屹笑了。
      “阿姨,您听我说一句。”
      “你说。”
      “他不亏。”江屹说,“因为他算的那笔账,我认。”
      “什么账?”
      “他说,”江屹看着程砚,“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每天省四十分钟。长期收益大于短期风险。”
      电话那头,沈青很久没说话。
      然后江屹听见她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江屹。”
      “嗯?”
      “你们俩,”她说,“好好考。”
      “好。”
      “还有,”她说,“检测报告的钱,我已经打了。不许退。”
      “阿姨——”
      “不许退。”沈青说,“我投的是规矩。规矩要有凭据。”
      她挂了。
      屋子里只剩下收音机的声音。
      沙沙声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程砚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然后他很轻地说:
      “江屹。”
      “嗯?”
      “你刚才那笔账,”他说,“算错了。”
      “哪儿错了?”
      “长期收益,”程砚推了敬眼镜,“没法量化。我那是编的。”
      “我知道。”
      “那你还信?”
      “信。”江屹翻开书,“因为有些账本来就没法算。你教我的。”
      他指着第一个词。
      “再来。abandon。”
      “……放弃。”
      “下一个。”
      “ability,能力。”
      “下一个。”
      程砚抬起头。
      “江屹。”
      “嗯?”
      “你今天,”他说,“叫我共同作者了。”
      “怎么了?”
      “没什么。”程砚低下头,“就是记一下。”
      “记什么?”
      “记四月六日,晚上九点十三分。”程砚说,“短波收到中央台一次。保送资格已退。共同作者第一次在我妈面前被确认。”
      他顿了顿。
      “备注:她笑了。”

      夜里十一点,江屹回到家。
      母亲还没睡,坐在床边,腰上缠着护具,手里捏着一张纸。
      “屹啊。”
      “嗯。”
      “今天居委会又来人了。”
      “谁?”
      “刘主任,还有一个男的。”母亲说,“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夹克。他说他是市科协的,要看看你那个章。”
      江屹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看了?”
      “看了。”母亲说,“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
      母亲把那张纸递过来。
      是一张通知。抬头印着:临城市科学技术协会·项目办公室。
      内容只有一段:
      经核查,你单位以“产教融合实训基地教学实践成果”名义,在多个老旧小区批量安装自制照明装置。该行为超出教学实践范畴,涉嫌违规经营及无证生产。请于收到本通知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停止安装、拆除已装设备,并提交书面说明。逾期将通报教育主管部门。
      下面盖着章。
      日期:四月六日。
      今天。
      江屹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屹啊。”母亲说。
      “嗯。”
      “妈不懂这些。”母亲说,“但妈懂一件事。”
      “什么?”
      “这张纸,”母亲说,“是冲着你来的。不是冲着灯。”
      “我知道。”
      “那你要怎么办?”
      江屹走到桌边,把通知放下。
      旁边摆着那个铁盒,里面是两颗封在一起的灯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协议。
      甲方:江屹乙方:程砚有效期:无限期。
      第三条:争议解决方式:当面说,不许躲。
      “妈。”
      “嗯?”
      “明天早上,”江屹说,“我去一趟教育局。”
      “干什么?”
      “我去交一份东西。”江屹说。
      “什么?”
      “一份报告。”江屹说,“一百二十台的使用记录、返修记录、居民签字、台账、票据、还有吴老师的章。”
      “他们能信吗?”
      “不信也没关系。”江屹说,“我要的不是他们信。”
      “那是什么?”
      “我要的是,”江屹说,“这张纸上有我的名字。”
      他抬起头。
      “妈,您记得您说过什么吗?比挣钱更难的事,是让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印上去。”
      “记得。”
      “那我现在再加一句。”江屹说,“比印名字更难的事,是印上去之后,敢让它一直在那儿。”
      窗外,路灯亮着。
      远处棉纺厂的方向,六号楼的楼道里,一百二十盏灯刚刚熄灭。
      但它们亮了一整夜。
      而明天,会有人来拆。
      江屹坐在桌前,翻开英语书。
      翻到最后一页,他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第二十三条:有人要你拆的时候,先问他凭什么。他答不上来,就别拆。
      写完,他合上书。
      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带上台账、票据、检测报告申请、还有你那套说辞。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另外:我查了,《强制性产品认证管理规定》第四十二条,教学科研自用样品可豁免。我们有依据。
      江屹笑了。
      回了一条: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三点睡的。
      睡你的觉。
      睡了四小时五十分钟。够了。
      明天补。
      不补。明天要吵架。
      江屹放下手机。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斜着爬过来,爬了六年,还没爬到中间。
      他想,这片楼停了三年电,没人修。
      他想,一百二十台灯亮了两个月,有人要拆。
      他想,他十六岁,欠了一千七,英语倒数第四十一,明天要去教育局跟人吵架。
      然后他想,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会有一个人等着他。
      带着台账、票据、法律依据,和一套说辞。
      那个人会把账算得很清楚。
      那个人会为他在六十秒内背出法规条文。
      那个人为了跟他上一个高中,把保送退了。
      江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在十一点前睡着。
      而在他枕头底下,压着一颗小小的灯珠。
      五毫米,白色,引脚剪得很齐。
      编号001B。
      十米外,另一颗001A,躺在一台黑色的收音机旁边。
      收音机响着。
      沙沙声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听不清。
      但它一直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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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