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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盖章 上午十一点 ...
上午十一点,供电局宿舍。
孙电工五十多岁,胳膊比江屹的腿粗。他不仅做了声光双控,还在每台灯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本灯由孙建国安装,有问题打这个电话。
下面是一串号码,写在烟盒纸上,用透明胶粘着。
江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孙师傅。”
“哎。”
“你这电话,”江屹说,“接得过来吗?”
“接不过来也得接。”孙电工说,“我装的,我认。”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
“我都记着。”
江屹翻开。
一页一页,歪歪扭扭的字:日期、楼号、层数、更换件、居民姓名、电话。
二十四台,一台不落。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3月18日,三层王姨家,光敏电阻坏,换,没收钱。
“孙师傅。”
“嗯?”
“你这个本子,”江屹说,“比我那个好。”
“你那本是啥样?”
“我那个,”江屹说,“只有数字。”
孙电工笑了,笑出一口黄牙:“小孩,数字是给人看的,名字才是给事看的。你记电流记再准,灯坏了人家找的是人,不是数。”
他把本子收回去,揣进胸口口袋。
“你那个章,”他说,“我听老李说了。盖了章,我们算啥?”
“算徒弟。”江屹说。
“谁的徒弟?”
“吴老师的。”江屹说,“也是这个项目的。”
孙电工想了想,点点头。
“行。”他说,“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个师父。”
下午两点,一共问到第九个人。
第十个人没找到。
第十一个,是老李。
江屹在棉纺厂六号楼底下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地上修那台暗了的灯。光敏电阻已经换了,新的,八毛。
“江屹。”
“哎。”
“我正想找你。”老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昨儿晚上,有个人来找我。”
江屹的心跳慢了一拍。
“什么人?”
“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夹克。”老李说,“说是市科协的,拿相机拍了照,问我谁装的、多少钱、有没有发票、有没有合格证。”
“你怎么说的?”
“我说,”老李挠挠头,“我说我自己做的,二十九块八,没发票,没合格证。”
江屹闭上眼。
“他还问了什么?”
“他问我,”老李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你知道这东西没经过3C认证吗?出了事你要负全责’。”
风从楼间穿过去,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下一下地拍。
“那你呢?”
“我说,”老李说,“我说我知道。”
江屹猛地抬头。
“你知道你还装?”
“江屹啊,”老李看着他,“我装了四台。四个楼道。我儿子三年没回来了,我想让他回来那天上楼看得见。你说我该不该装?”
江屹说不出话。
“而且,”老李说,“我琢磨了一晚上。那个人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
“哪一半?”
“没认证,是真危险。”老李说,“我不是电工出身,我是钳工。我焊的东西,我自己心里没底。我天天半夜起来看它亮不亮,我怕它灭,更怕它不灭——怕它亮着亮着就着了。”
他蹲下去,把那台灯抱在怀里。
“所以江屹,”他说,“你这个章,赶紧盖。”
“为什么?”
“因为盖了章,”老李说,“我就有人管了。”
下午四点,回到职高。
实训室里坐了十五个人。
吴老师、赵磊、十个学生、陈小北、孙电工、老李。桌上摆着一堆东西:票据、本子、拆下来的废电容、一台剪了外壳的灯、还有那份报纸。
江屹站在前面,把那个红色的章放在桌上。
“都看见了?”
“看见了。”
“这个章,”江屹说,“能盖。但盖之前,我得跟你们说清楚三件事。”
他伸出手指。
“第一,盖了这个章,你们做的灯就不是‘自己玩的’了。它是实训基地的教学实践成果。有指导老师,有规范,有责任主体。好处是,出了事不用你们一个人扛。”
“第二,”他说,“盖了这个章,你们就得守规矩。批次号、采购票据、高低温抽样、返修记录——少一样,章就收回来。”
“第三。”
他停住了。
实训室里很安静。
排气扇嗡嗡地转。
“第三,”江屹说,“盖了这个章,我就不能再卖灯了。”
赵磊猛地抬头:“哥你说啥?”
“我不能卖了。”江屹说,“教学实践成果不能对外销售。一卖,就是违规经营,吴老师的章就废了,还会连累学校。”
“那三百台呢?”赵磊说,“居委会那三百台呢?”
“我做不了了。”江屹说。
屋子里炸开了。
“那不行!”
“哥你不能——”
“那老太太们咋办?”
江屹抬手,压下去。
“听我说完。”
喧闹停了。
“我不卖灯,”江屹说,“但我可以教人做灯。”
他看向老李、孙电工、陈小北。
“你们三个,会做。你们带人。居委会那三百台,拆成三份,一份一百台。你们各带一组,每组四个人,都是下岗的、待业的、家里困难的——刘主任那儿有名单。”
“吴老师出场地和章。”
“我出图纸、出规范、出培训。”
“做出来的灯,”江屹说,“不以我的名义卖。以你们自己的名义。成本三十七块二,你们卖四十五,挣七块八。售后你们自己做,做不了的找我。”
老李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江屹,”他说,“那你呢?”
“我?”江屹笑了,“我挣培训费。居委会给我一万二,那是劳务费,合法的。以后每培训一组,我再收一点。不多。”
“那你亏了啊。”陈小北说,“三百台,你本来能挣——”
“我从来没挣过。”江屹说,“我一直亏。”
他把那个章推给吴老师。
“吴老师,盖吧。”
吴老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章,哈了一口气,按下去。
啪。
红色的印,清清楚楚。
“行了。”吴老师说,“从现在起,你们是我的学生。谁做的东西出了问题,先来找我。”
他环视一圈。
“但我也有一条规矩。”
“您说。”
“谁要是敢偷工减料,”吴老师说,“敢用无丝印的电容,敢省那道翻边——我就亲手把他烙铁收了。听懂没有?”
“听懂了!”
声音震得窗户响。
下午六点,实训室人都走光了。
江屹一个人在整理台账。
一本新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写:姓名、单位、批次、数量、采购渠道、复测结果。
写到第九行的时候,门开了。
程砚进来,肩上背着登山包,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吃饭。”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程砚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我妈今天寄来的,红烧肉。”
江屹看了一眼。
“你妈不是在上海吗?”
“她托人带的。”程砚推了推眼镜,“她说新闻上看见我了,说我瘦了。”
“你妈看见你了?”
“她看的是报纸。”程砚说,“照片是侧脸。她说这个人不是我,因为她儿子不会站得这么直。”
江屹笑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凉的,油凝了一层白。但他吃完了。
程砚坐在旁边,翻开那个黑色文件夹。
“我今天算完了。”
“算什么?”
“三百台的账。”程砚说,“按你的新方案,你不卖灯,只做培训。收入:居委会劳务费一万二,加上每组培训费八百乘三,等于一万四千四。支出:图纸复印、场地水电、耗材样品、交通,约一千一百。净剩一万三千三。”
“嗯。”
“你妈手术,”程砚说,“需要一万五。缺口一千七。”
江屹的筷子停住了。
“还有,”程砚继续说,“基金撤销的三万,虽然你没拿到,但郑海平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3C认证。”程砚抽出一张纸,“应急照明灯具属于强制性产品认证目录。个人自制、无认证、批量安装,严格来说违规。他不需要证明灯有问题,他只需要证明‘没有认证’——这一条就足够让教育局下令拆除。”
“拆不了。”江屹说,“盖了章就不是个人自制了。”
“是教学实践成果。”程砚说,“但教学成果也不能批量安装在居民楼道里。这是灰色地带。”
“那怎么办?”
程砚沉默了两秒。
“有一个办法。”
“说。”
“送检。”程砚说,“找第三方检测机构,做一份型式试验报告。安全、温升、绝缘、跌落、阻燃。有了报告,就不是‘三无产品’了。”
“多少钱?”
“一万二到两万。”程砚说,“看项目数量。”
江屹放下筷子。
“我们没钱。”
“有。”程砚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沈律师今天早上给我发了邮件。她把她让出来的那百分之十五收益权,折现了。”
江屹愣住。
“折现?”
“她把公共池里的钱,先垫出来了。”程砚说,“八千。她说,检测报告是基础设施,基础设施必须最先建。”
“她为什么——”
“她说,”程砚推了推眼镜,“‘我投的不是灯,是规矩。规矩要有凭据。’”
江屹捏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程砚。”
“嗯?”
“你们俩,”江屹说,“是不是背着我建了个群。”
“没有群。”程砚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有邮件抄送。”
“……抄送了谁?”
“你妈、沈律师、刘主任、吴老师、我。”程砚顿了顿,“没抄送你。”
“为什么?”
“因为,”程砚说,“你会反对。”
江屹看着他。
“理由呢?”
“因为你反对的理由永远是同一句。”程砚说,“‘我没钱,别替我花’。”
“那这句话错了吗?”
“错了。”程砚抬起头,“因为你没钱,不是你不配花钱的理由。是我们要想办法让你有钱的理由。”
窗外天黑了。
实训室的灯亮起来,白的,均匀的。
江屹低下头,继续写台账。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住笔。
“程砚。”
“嗯?”
“你今天,”江屹说,“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
“什么账?”
“我英语月考,”江屹说,“年级倒数第四十一。”
程砚沉默了两秒。
“算了。”
“结果呢?”
“按你现在的学习时长,”程砚说,“每天睡眠四小时五十分钟,其中上课睡觉一小时二十分钟。有效学习时间每天六小时。英语单科提分空间约三十五分。距离中考还有七十一天。”
“能考上吗?”
“能。”程砚说,“但要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补两小时。补到六月十四日。”
“那你呢?”
“我陪你。”
“你不是保送生吗?”
“我放弃了。”程砚说。
江屹的笔掉在桌上。
“……什么?”
“保送资格,”程砚说,“我昨天退了。理由是‘家庭原因需参加统一考试’。”
“你疯了?”
“我没疯。”程砚推了推眼镜,“我算过了。保送的学校在北方,自动化专业一般。如果参加中考,我能考上一中高中部电气特色班,你也能考进去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二。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通勤时间每天减少四十分钟,长期收益大于短期风险。”
“程砚。”
“嗯?”
“你为了跟我上一个高中,”江屹说,“把保送退了。”
“不是。”程砚说,“我为了让我们俩都在更好的地方,把保送退了。跟你上一个高中是附加收益,不是主因。”
“主因是什么?”
程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主因是,我不想十六岁就跟你分开。”
实训室里很安静。
只有排气扇在转,嗡嗡的。
江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伸手,把他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重新给他戴上。
“程砚。”
“嗯?”
“你这人,”江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你说过。”
“那从今天起,”江屹说,“晚上两小时,你教我英语。”
“好。”
“教不会呢?”
“教得会。”程砚说,“我用的是分层记忆法,你已经背下来四百二十个词了。”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数。”程砚说,“你背错的词我记在本子上,共一百零七个,重复错误三十四个。”
江屹笑了。
“走吧。”
“去哪儿?”
“你家。”江屹背起包,“装天线。你说驻波比还能降。”
“现在?八点了。”
“你不是说湿度低损耗小吗?”江屹说,“今晚湿度百分之五十八,比昨晚低七个点。”
程砚愣了一下。
“……你查天气预报了?”
“我查了。”江屹说,“我还查了,明天晴,后天晴,大后天有雨。所以天线得今晚装。”
他走到门口,回头。
“快点。我还要背单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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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