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诘问 四月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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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上午八点，职高实训室。
吴老师把那个章盖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红色的圆印落在纸上，一圈字：临城市职业技术学校·产教融合实训基地。中间是五角星。
“盖了就不能反悔了。”他说。
“不反悔。”江屹说。
“想清楚。”吴老师把印泥盖上，“这个章盖下去，那些灯就不是‘学生做的玩意儿’了。它们是我的教学成果，我是第一责任人。漏电、起火、摔伤——第一个被找的是我，第二个是教育局，第三个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吴老师抬起眼，“你十六岁，你知道个屁的责任。”
实训室里很安静。
赵磊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包子，忘了吃。十个学生围在桌边，蓝色工装，手上全是烫疤。
江屹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红色的印。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吴老师，那您先别盖。”
“……什么？”
“我说，”江屹抬起头，“您先别盖。等我把一件事做完。”
“什么事？”
“等我把那十一个人，”江屹说，“一个一个问完。”
上午九点二十，铁路宿舍。
技校那个学生叫陈小北，十七岁，比江屹高半头，染了一撮黄毛，手上全是新烫伤。他住的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板楼，墙皮掉得像鱼鳞。
四台灯装在二到五层。
江屹站在三楼，按了一下开关。
亮了。白光，均匀。
“外壳我自己剪的。”陈小北说，“没冲压模，用铁皮剪，边不齐。我用锉刀锉了三遍。”
“电容呢？”
“低温的。”陈小北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小把绿色的圆柱体，“有丝印，有批次号。我照你第二十条写的，冻冰箱一晚上，拿出来还能亮才装。”
江屹接过袋子，看了看。
“哪儿买的？”
“临城电子市场，B区十七号。”
江屹的手停住了。
“……哪个摊？”
“就那个姓马的老板啊。”陈小北说，“他说你是他老客户，让我报你名字，给我打九折。”
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
江屹靠在墙上，慢慢笑出了声。
笑得弯下腰，笑得陈小北一脸懵。
“哥你笑啥？”
“没事。”江屹直起身，抹了一把脸，“我就是觉得，这世界真他妈有意思。”
“啊？”
“我在这人手里买过一堆废电容，”江屹说，“害我返修了一百二十台。结果他拿我的名字给别人打折。”
他把袋子还给陈小北。
“听着。”
“哎。”
“从今天起，”江屹说，“你买的每一个零件，留票据。每一台装完，记编号。每一台出问题，告诉我。”
“为啥？”
“因为，”江屹说，“我要把你的名字，写进一张纸里。”
“什么纸？”
“台账。”江屹说，“写了那张纸，你做的灯就不是‘野路子’了。它是有来历的。”
陈小北愣了很久。
然后他很小心地问了一句：
“哥，写名字……要钱吗？”
“不要。”
“那我能写吗？”
“能。”江屹说，“你必须写。”
他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
“哎。”
“你那外壳，”江屹说，“折边处割手吗？”
“割。”陈小北挠挠头，“我贴了胶布。”
“下周我给你带个翻边钳。”江屹说，“陆鸣提的建议。”
“陆鸣是谁？”
“一个讨厌的人。”江屹说，“但他提的建议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