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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阴天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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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天持续了快一个星期。
老楼里的潮气像是从每一道墙缝、每一条木纹里往外渗。除湿机昼夜不停地嗡鸣,水箱满得比往常更快;江述有时伸手摸一摸墙面,指尖能沾到一层滑腻的凉。
他知道这不全是天气的缘故。
宋言停最近鬼气总是容易漫出来。
白天光线亮一些的时候,他尚能勉强压得住,安安静静缩在避光的角落;一到黄昏沉下、暮色裹住整栋小楼,那股沉暗阴湿的气息就会跟着涨起来——朽木、积雨、深埋于暗处的土腥,沉沉地浮在空气里。
江述下班推开门时,最先撞上的就是这一团。
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有一缕轻雾飘过来打招呼。客厅暗沉沉的,落地灯的开关就在门边,他按下去,灯却只颤了颤,暖光挣扎着亮了几秒,“滋”地一声又灭了。
“接触不良?”江述低声嘀咕。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只有书架顶端、壁柜边缘、高高的梁上,那些最适合依附的阴影深处,隐约有细碎的黑雾在轻轻翻涌。
“宋言停?”
头顶传来极轻的滴水声。
嗒。
嗒。
水珠砸在茶几玻璃面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江述把手电筒往上抬。光柱掠过横梁,在最靠里的阴影里捉住一点轮廓——宋言停整个人贴在梁木上,四肢以一种很不自然的角度舒展着,像被湿冷的木头吸住似的;衣摆长长垂落,边缘拖着丝丝缕缕流动的暗雾。他没有直视光源,脸侧过去埋在更深的暗处,只露出一截苍白得发灰的下颌。
手机的光似乎让他有些不安。
周身的雾骤然浓了几分,沿着梁脊往下淌,在空气里拉出几道模糊、黏滞的轨迹。
“小述……”
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闷得像是隔着厚厚的积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阴鸷的颤。
江述没有把手电直对着他晃,反而把亮度调暗,光柱垂向地板:“怎么躲那么高?灯坏了。”
梁上的影子静了很久。
他不是刻意躲。只是鬼气涌上来的时候,就本能地想去最高、最暗、湿气最重的地方待着;只有贴在冰凉老旧的木梁上,那股翻搅在意识里的躁动才能稍稍平复一点。那些刻意学来的克制会变得很费力,阴物骨子里的偏执总在蠢蠢欲动。
他顺着木纹缓慢地往下滑,不像在走,更像一团被拉长的湿雾沿着凹凸的表面流淌。落地时依旧没有一点声响,暗雾在脚边积成浅浅一滩看不见的“水”,踩过地板留下转瞬即逝的湿印。
离江述还有两步远,他停住了。
漆黑的眼瞳几乎没有一点光亮,目光牢牢锁在江述身上;指缝间不断逸出细黑的雾气,下意识想要往对方的袖口、裤脚缠过去,又被他用力地、一点一点往回攥。
“控制不住……”宋言停哑着嗓子,眉尖轻轻蹙起,“雾总是往外跑。”
他怕。
怕这些带着阴寒的雾缠得太紧,会冻伤江述鲜活的体温;又克制不住本能——想要用这一团属于自己的冷湿,把这个人裹起来,安安稳稳地藏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老楼里。那是沉在几十年孤寂深处、很原始的占有。
江述往前走了半步。
凉意立刻扑面而来,钻得人骨头微微发紧。他垂眸看着那些在宋言停手边盘旋、却不敢再往前的黑雾,语气很稳:“我知道。不用逼自己全都收起来。只是别缠得太死,好不好?”
宋言停猛地抬眼。
长久以来,但凡有人察觉到他这一面——阴暗、黏滞、带着鬼的戾气与湿气,无一不是惊慌、躲避、四处寻符。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江述会后退的准备,可这个人只是平静地同他商量。
他喉头动了动,湿哑的嗓音轻得近乎呢喃:“……不会伤你。”
是在向江述保证,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夜里江述摸黑找出备用的小台灯插上。微弱的光圈圈住沙发一小块地方,他蜷在那里翻书。宋言停就守在光圈外面,紧贴着墙根的阴影站着。
他今天格外安静。
只是时不时会倾一点身子,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述;几缕极细的暗雾偷偷从袖管溜出来,远远地、试探似的往暖光的边缘探一探,碰到光圈就立刻缩回去。
“小述。”
“嗯?”江述头也没抬。
“不要……去很远的地方。”宋言停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裹着潮湿的沉意,“不要像其他人那样,走了就不回来。”
江述翻页的手指顿住。
他抬眼望过去。昏昧的光线下,宋言停的轮廓边缘还浮着一层毛糙的黑雾,看着有些危险;可眼底藏着的,是浸了太久黑暗的、赤裸裸的不安。那些从前来来去去的租客,来了又走,没有人停留;漫长岁月里他已经习惯了等待落空。
“我暂时没有要搬走的打算。”江述认真地说,“不过宋言停,人总是要出门的。上班、买点东西,不是离开你。”
宋言停的雾沉了沉。
他好像不太能完全理解。在他混沌的认知里,这栋老楼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走出这道大门,江述就会融进外面明亮热闹的世界,然后慢慢把他忘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那要回来。”
之后几天,江述留意到一点奇怪的小事。
他出门时随手放在玄关的钥匙,好几次会被悄悄挪到离门更远一点的柜子边上;挂在门口的外套,衣摆常常缠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雾;有时候他换好鞋正要推门,身后那股阴湿的气息会骤然变重,安安静静地拽着他的衣角——不是实体的拉扯,是雾轻轻的、黏滞的牵。
宋言停从没有真正拦过他。
只是每一次都在用鬼的、隐晦的方式,无声地挽留。
这天傍晚江述回来,刚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屋子里的雾比往常浓得多,不是淡淡的湿气,是那种带着暗色、沉沉压在空气里的鬼气;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悄无声息地拉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天光都漏不进来。
宋言停站在客厅正中的阴影里。
身形凝得很实,周身黑雾盘绕;他没有冲过来,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漆黑的眼睛直直看着江述,声音哑得发涩:
“今天……回来得晚。”
没有质问的火气,是一种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惶惑。他守在楼里等了很久,时间对鬼本来就模糊,等待被无限拉长;鬼气在不安里一点点膨胀,不知不觉就把整间屋子浸在了雾里。
江述把包放在玄关,慢慢走过去:“公司临时加了会儿班。我记得出门的时候跟你说了一声的。”
宋言停轻轻摇头。
他记得那句道别,可看不见人的时候,心底那点阴鸷的不安还是会疯长。他伸出手,指尖隔着一段距离,冰凉的雾气先一步拂过江述的手腕;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收回,任由几缕细雾轻轻缠在皮肤表面,凉丝丝的。
“怕等不到。”
江述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伸出手,很轻地、小心地覆在那团微凉的雾上。没有直接触碰他本身,只是隔着一层湿冷:“我回来了。”
宋言停身上翻涌的黑雾,像是被这一点温和的暖意轻轻按住。
它们没有立刻消散,只是从狂乱的盘旋,变成安静地、缓缓地绕着两个人的脚边打转。他垂着眼,又小声唤了一遍:
“小述。”
窗外又飘起细雨。
雨点敲打着老旧的窗棂,和楼里终年不散的湿气缠在一起。
他还是那个困在无尽雨季里、阴湿又偏执的鬼;只是那团曾经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冷雾,如今学会了在等待里收敛锋芒,安安静静地等一盏属于他的、会按时回来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