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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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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两天,空气里那股潮气却没彻底散干净。
江述这几天下班总觉得身后坠着点什么。不是直白的视线,是一种沉甸甸、黏糊糊的存在感——像有团浸饱了冷水的棉絮,安安静静贴在影子后头。
他起初只当是连日阴天压出来的错觉。
直到这天夜里。
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客厅只开了盏昏暗的落地灯。暖光从底座往上漫,照不到墙角与天花板交界的地方。宋言停就待在那片最暗的区域里,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挪到容易看见的阴影边缘。
最近他好像有点不一样。
从前宋言停总小心翼翼地收着身上的湿冷,怕潮气蹭到江述身上;可这几天,那股阴湿的气息总是沉得很低,像积水一样贴着地板漫开,带着老木头腐烂、久不见光的泥土腥气。不是难闻,是一种属于地底、属于困死在雨季里的鬼的味道。
“宋言停?”江述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暗处没有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哑得裹着水雾的声音才慢悠悠落下来,位置高得奇怪——不像站在地上,倒像是趴在梁上。
“小述。”
声音比往常更沉、更闷,像隔着一层积水在说话。
江述抬头。
梁木隐在大片漆黑里,只有一点极其模糊的轮廓贴在上面,四肢的姿态很不自然,松弛又诡谲,像是没有骨骼,可以随意地贴附在阴冷的木头上。细碎的水珠顺着梁的边缘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地板,“嗒、嗒”,和最初那几个夜里听见的滴水声一模一样。
江述心里轻轻紧了一下,却没往后退。
他知道宋言停本来就不是什么温顺干净的影子,是困在这栋老楼几十年、死在连绵梅雨季里的鬼。之前那些克制、温顺,大多是他拼命敛着鬼性,怕吓到江述。
“在上面干什么呢?”江述放轻声音。
梁上的影子动了动。没有直接跳下来,像液体一样顺着凹凸不平的木梁缓缓往下滑,衣摆拖过老旧的木纹,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形体比往常清晰,可边缘不再是柔和朦胧的雾,而是带着一点毛糙、发暗的虚影;眼窝深得有些反常,瞳色沉得近乎墨黑,几乎看不见反光。
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声响。
连脚步声都没有。
周身漫开的冷意骤然浓了一层,不再是从前那种清爽的凉润,是钻骨头缝的阴寒。江述裸露的小臂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想看着你。”宋言停低声说。
他说得很直,带着一点鬼类特有的、不太懂“分寸”的执拗。他往前走近两步,江述能看见他指尖泛着一种发灰的青白,指缝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雾;他记得不能直接碰江述,却控制不住让那些潮湿阴冷的雾气缠上江述的裤脚,轻轻往上攀。
凉意顺着布料往皮肤上钻。
江述下意识缩了缩脚踝。
宋言停立刻停住。
他垂着眼,盯着那一缕缠在裤脚的雾,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没收住。眼底掠过一点茫然,还有一丝属于阴物的、本能里不肯轻易松开的占有。他没有把雾一下子撤干净,只是收缓了蔓延的速度。
“……是不是有点吓人?”他哑着嗓子问。
他自己隐约能感觉到。有时候阴雨天鬼气涨得厉害,那些刻意压抑下去的本性就会往外冒:喜欢趴在高处阴影里、喜欢用湿雾悄悄圈住在意的东西、身上藏着洗不掉的阴冷沉气。从前他总是拼命压住,可在江述身边待久了,会忍不住松懈。
“还好。”江述顿了顿,如实说,“就是有点冷。”
他弯腰,轻轻碰了碰裤脚那层凉雾——指尖一触,像按进一块冰湿的海绵。宋言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倾身,离他更近。
“我控制不住。”他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一点偏执的黏滞,“这里……全是雨。”
他抬手虚虚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没有跳动,只有一团终年淤积不散的、冰冷潮湿的雾气在缓缓翻涌。几十年困在这楼里,他早和这房子的阴湿气缠在了一起;那些温顺克制都是后天学的,骨子里还是那个长久独自待在黑暗、积水、无尽阴雨里的男鬼。
夜里江述回卧室睡觉。
他本来以为宋言停会像之前那样,远远守在房门外的阴影里。可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床沿往下沉了一点——不是有人坐,是一团很重的阴寒贴着床垫边缘落了下来。
他睁开眼。
卧室窗帘拉得严实,四下漆黑。宋言停就坐在床沿,离他有一掌的距离。他没有躺上来,却把大片湿冷的雾铺在床边,像一圈无形的围栏;脑袋微微歪着,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盯住江述的脸。
姿态安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外人靠近的独占。
“小述。”他低声唤,“别离开这里。”
江述清醒了大半。他能闻见那股熟悉的、老楼深处积水与朽木的气息;能看见宋言停影子边缘那些细碎翻涌的暗雾。他没有急着应,也没有呵斥他离远点:“我没打算走。”
宋言停盯着他。
像是要把这句话牢牢刻进那团混沌潮湿的意识里。他伸出手,指尖离江述的脸颊还有一点距离,冰凉的雾气先一步拂过下颌。他很想碰,鬼的本能在怂恿他——用湿雾裹住这个人,把他藏进这栋只有他们两个的、永远下雨的老楼里。
可那一点从江述身上得来的暖意,又拽着他往后收了收指尖。
“……怕留不住。”他闷闷地说。
鬼活在暗与湿里,留不住阳光,留不住鲜活的东西。从前那么多租客来来去去,全都走了。他学着收敛、学着温柔,可骨子里那点阴鸷的不安从来没消失过;一旦鬼气翻涌上来,就会忍不住想用自己的方式把人圈住。
江述坐起来一点。
他没有伸手去直接触碰宋言停(他隐约知道活人直接碰满溢的鬼气会不舒服),只是轻声跟他说:“我在呢。不过宋言停,别用雾把我圈太紧。”
宋言停睫毛垂下来,遮住深黑的眼。
他乖乖地、一点一点把床边那层厚厚的雾往回收。可还有几缕细细的、像蛛丝一样的暗雾,偷偷缠在了江述枕头的边角,藏得很隐蔽。
江述看见了,没点破。
第二天一早天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
宋言停的鬼气被日光压下去不少,又变回那个轮廓柔和、安静内敛的影子。只是江述伸手去拿枕头的时候,指尖还能摸到一丝残留的、淡淡的湿凉;墙角地面,留着几处浅浅干涸的水痕。
傍晚又转阴。
江述坐在沙发上看书,忽然感觉头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抬头,看见宋言停又贴在客厅高高的壁柜顶上,安静地垂着眼睛望着他,袖口垂落的地方滴下一两滴水珠。
见江述看过来,他微微弯了弯眼,哑声喊:
“小述。”
那声音里,还藏着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属于阴湿男鬼的沉暗。
老楼深处积了几十年的冷雨与黑雾,没有因为遇见一点暖意就彻底消失。只是那团原本漫无目的、在黑暗里四处游荡的阴雾,现在有了一个只想悄悄缠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