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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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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没有歇。
整栋老楼沉在湿漉漉的寂静里,墙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和宋言停漫开的鬼气缠在一处。江述坐在沙发边缘,指尖还留着方才那层凉雾的触感;宋言停站在离他两步远的阴影里,还陷在昨夜那场惶惑里没有完全缓过来。
他周身的黑雾收得很低,贴着地板缓缓流淌。
眼窝深深陷着,瞳色沉得像积了死水;苍白的指尖微微蜷起,指缝间不断逸出细碎的冷雾。他明明那么想靠近,又死死记着要克制——怕身上浸了几十年的阴冷、带着朽木与湿土的寒气,会冻伤江述那点鲜活温热。
“小述……”
他哑着嗓子唤,声音裹在一层潮湿的磨砂感里。
江述抬眼望过去。昏暗天光里,宋言停的轮廓凝得很实,只是边缘始终蒙着一层毛糙、流动的暗雾;他垂着肩,姿态里藏着一种阴物独有的、沉在骨头里的不安,像怕自己一往前,就会被嫌恶地推开。
江述轻轻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过来。”
宋言停身形猛地一震。
他迟疑了很久,才顺着墙根的阴影,极慢地一步一步走近。每靠近一寸,他就用力往回收一点周身的雾,像是拼命把那股不受控的、偏执的鬼性往深处按;可还是有几缕细细的暗雾,不受控制地先一步飘过去,轻轻蹭过江述的手背。
冰凉,又带着一点黏滞的软。
“我……很凉。”宋言停停在他面前半臂远的地方,呼吸只是模拟出来的微弱起伏,“还有雾……会弄湿你。”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在那些漫长、无边无际的雨季里,他无数次远远看着江述,心里模糊地想着,如果能碰一碰、能裹一裹这团暖该多好。可他清楚自己是什么——一团困在老楼里、浸满冷雨的影子,没有活人那样实在的体温,只有终年不散的湿与寒。
江述没有退。
他看着宋言停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渴望,还有紧抿的唇线里压着的忐忑,轻轻伸出两只手,虚虚地环在宋言停的后背。没有立刻用力,只是隔着一层流动的冷雾:“没关系。”
“可以抱一下吗?”
宋言停整个人僵住了。
漆黑的眼睛睁得很轻,眼睫飞快地颤了好几下。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往后逃,几十年的孤寂和本能里的自卑在拽着他往暗处缩;可江述那一点温和的暖意就在眼前,那声询问软得刚好,戳中了他藏在湿雾底下最柔软的地方。
他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臂。
他的怀抱没有实在坚硬的触感。
是大片凉润、沉厚的雾先漫过来,轻轻裹住江述;然后才是那层勉强凝实的形体,虚虚地贴在背上。白衬衫料子摸上去是浸过水似的冷,衣摆边缘的暗雾小心翼翼地绕着江述的后背,不敢往衣领、颈窝这些地方钻太深。
宋言停记得要收敛。
他死死压着心底那股想把人密密实实圈在雾里、藏进老楼深处的偏执。手臂环得很轻,甚至有点不稳,像是怕稍微一用力,自己这团虚幻的影子就会把对方冻得难受;只有几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湿雾,悄悄缠在江述后颈的发丝上,洇出一点浅浅的潮意。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江述的肩窝。
没有重量,只有一片浸在雨里似的凉。那股熟悉的气息漫过来——老梁朽木、积年雨水,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是独属于他的、阴湿鬼的味道。
“小述。”
他贴着江述的耳边低声唤,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雾气里。
江述把手轻轻贴在他后背那层凉雾上。指尖碰不到真切的皮肉,却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团雾在微微发抖;宋言停环着他的手臂又收了一点点,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生怕一碰就碎掉的、难得的暖。
他从前不知道拥抱是这样。
在他模糊混沌的认知里,温暖从来都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的东西;他只敢在暗处用雾悄悄跟着、悄悄圈住,从来不敢奢望能这样实实在在地(哪怕只是雾与影子)贴得这样近。心底那团沉了几十年、冷得发僵的雨雾,好像被这一点暖意烘得轻轻发颤。
有细碎的水珠从他垂落的袖口往下落,滴在江述后背的布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宋言停察觉到了,立刻慌慌张张地想去收,手臂下意识松了松。
“别躲。”江述轻声说,手掌轻轻按稳他的后背,“这点湿,没事。”
宋言停顿住。
他于是又慢慢、慢慢地把那圈雾重新拢回来。不再刻意全部敛干净,只是放得很柔;那些翻涌躁动的暗雾安安静静地盘绕在两人脚边,没有再往外肆意蔓延。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江述肩头,一遍一遍,很轻很轻地在耳边念那个名字:
“小述……小述……”
没有更多别的话。
几十年无尽阴雨里积攒下来的孤单、惶惑、怕留不住的不安,全都藏在这一个虚虚的、冰凉的拥抱里。他不敢抱得太紧,不敢放纵骨子里那点阴鸷的占有;只是贪婪地、克制地,贴着这团好不容易才属于他一点的暖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述肩头的布料已经微微潮了一片。宋言停才恋恋不舍地、一点点松开手臂。他往后退了半步,漆黑的眼睛牢牢锁着江述的脸,周身的雾还在轻轻起伏;苍白的脸颊边缘浮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像是鬼在这样真切的触碰里,快要控制不住形体的稳定。
“……暖。”
他很轻很轻地吐出一个字。
那是他能找到的,最贴近心里感受的词。
窗外的雨还在绵绵地下,敲打着木格窗。老楼里终年不散的湿雾,第一次不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也不是带着不安去圈住什么;它安安静静地绕着两个人,带着一点被温柔接住之后、难得安稳的气息。
宋言停站在那里,指尖还留着一点从江述身上沾来的、虚幻的暖意。他又往前凑了一点点,哑声再唤一遍:
“小述。”
眼底那层长久沉暗的雾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亮起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