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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暴雨下 ...

  •   暴雨下了一整夜。

      江述是被窗沿淌水的声音弄醒的。天边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白,没有日出,雨还在绵绵密密地往下泼,把整栋老楼裹在一片湿漉漉的喧响里。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睡衣袖口蹭过胳膊,一阵沁凉。不是开窗漏进来的风——是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湿冷,就停在离床尾不远的地方。

      江述垂着眼,没立刻转头。

      昨天那惊鸿一瞥还清晰地留在脑子里:苍白的脸,深黑的眼,衣摆像长久浸在雨里。那一眼之后宋言停就慌忙退进了窗帘后面,一整个晚上都没再靠近光圈。

      “早啊。”他随意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床尾那片阴影轻轻一动。

      宋言停缩在衣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天光太暗,阴雨天刚好能勉强凝住形体;可他还是本能地往暗处靠,像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问候。他能看见江述乱糟糟的头发、松垮的睡衣,那团温热鲜活的气息隔着几步飘过来,让他浸了几十年冷雨的意识微微发颤。

      他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拧不干的雾,只能让周身的潮气极轻地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江述等了会儿,没等到动静,便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起身。路过床尾时,他刻意放轻脚步,离那片阴影留出一点距离:“我去做早饭。”

      走到厨房,他烧上水,从柜子里摸出两片吐司。刚把吐司放进吐司机,眼角余光就瞥见厨房门口立着一道浅淡的轮廓。

      宋言停站在门框的阴影里,不敢跨进来。
      他好奇锅里翻滚的热水,好奇吐司慢慢烘出的暖香,却又清楚自己身上的寒气与湿气——只要离热源太近,形体就会开始发虚、边缘变得模糊。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指尖无意识蹭过门框内侧,留下几缕转瞬即逝的细水珠。

      江述假装没看见,低头抹花生酱:“吐司挺香的,可惜你大概尝不到。”

      门口的影子顿了顿。

      宋言停也试过。从前有租客留下糖果、茶水,他偷偷凑过去,什么味道都抓不住,只有水汽会沾在物体表面。长久以来他早就默认,温暖、香气、食物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

      江述拿了两片吐司,端着一杯温水走回客厅。他在沙发坐下,把另一块干净的小碟子摆在茶几靠近阴影的那一边,空着:“给你占个位置。”

      很简单的一句话。

      宋言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给他“占位置”。大家只想把他从屋子里赶出去,用符、用香、用除湿的东西,巴不得这团阴湿的影子彻底消失。只有江述,会留橘子、留一个空碟子,愿意给他一个可以待着的角落。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门框挪到沙发后方的阴影里。离江述还有半米多,不敢再往前。

      江述咬着吐司,漫不经心地跟他闲聊:“昨天那张照片,我放回相册里了。你要是想看,可以自己翻。我不动它。”

      提起照片,宋言停的身形微微一敛。
      那是他留在人世为数不多的痕迹。从前他总怕被人看见,怕被盯着、被忌惮;可被江述看见的时候,除了一开始的慌乱,竟没有多少厌恶。他悄悄抬眼,望着江述的后脑勺,目光安静而执拗。

      接下来大半天雨都没歇。

      阴雨天是宋言停状态最好的时候。形体更清晰,能稍微靠近一点,也能轻轻触碰物件;可他依旧克制,很少主动碰江述本人,顶多趁江述低头看书时,小心翼翼把滑到沙发边缘的书签往里推一点。

      江述翻着那本旧相册,时不时停下来自言自语两句。有时候是指着老街上的建筑说“这地方现在还有吗”,有时候是随口猜一句“你那时候常去这种廊下躲雨?”。

      宋言停大多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情绪波动大一点,茶几上就会凝出薄薄一层水雾。

      午后江述接到房东的电话。

      房东在那头语气有点迟疑:“小江啊……那栋二楼,最近住着没什么奇怪的事吧?”

      江述捏着手机,抬眼扫了一眼沙发后面——那道影子瞬间僵住,周身的湿气骤然沉了些,像是下意识准备躲起来。

      他语气平平:“还好,就是老房子潮得厉害。”

      “嗨,可不是嘛。”房东松了口气,又含糊地补了句,“那房子年头久,以前住过一个姓宋的年轻人,雨季的时候没了……老人们都说那儿阴,我也是怕吓着租客,之前没好直说。你要是觉得实在不舒服,可以跟我说。”

      “姓宋?”江述轻轻重复了一遍。

      身后那团影子猛地一缩。

      宋言停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明明没有实体,却像是在用力抓着什么。那个名字,那段埋在漫长雨季里的往事,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见活人提起了。

      “对,宋……具体叫啥我也记不清了,几十年前的事了。”房东笑了笑,“都是老话,别往心里去。除湿机多开一开就行。”

      “嗯,知道了。”

      江述挂了电话。

      客厅里静悄悄的。雨敲打玻璃窗的声响衬得空气格外沉,那股冷湿的气息比刚才浓了许多。

      他没有立刻回头,手指轻轻摩挲相册的封皮:“宋言停?”

      是他猜的。
      从照片、房东口中的姓氏、这栋困住他的老楼,还有那股缠人的、散不开的雨意,这个名字莫名就浮了上来。

      沙发后面长久地沉默着。

      过了很久,江述才感觉到有一缕极轻极凉的雾气,悄悄擦过他的后颈。不吓人,像潮湿的风。紧接着,茶几相册的封面上,慢慢凝出几滴水珠,水珠在光滑的纸面上缓缓洇开,隐约凑成两个模糊的、湿痕的字——

      言停。

      江述的心跳慢了一拍。

      猜对了。

      他慢慢转过身。

      这一次宋言停没有急着逃。他站在窗帘投下的深影里,身形比昨夜更清楚些:旧款的白衬衫,袖口微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深黑的眼睛定定看着江述。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雨雾里。

      “宋言停。”江述再唤一遍,语气放得很轻,“是你的名字对吧。”

      宋言停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没有人这样温和地念过他的名字。这么多年,他被困在无休止的阴湿里,连自己都快要把这两个字遗忘。他微微抬了抬手,指尖隔着一小段距离,虚虚地对着江述的方向,不敢碰到。指尖附近浮起细碎的小水珠,悬了片刻,又轻轻落回茶几上。

      “我叫江述。”江述对着他,慢慢弯了弯嘴角,“很高兴,总算知道该怎么叫你了。”

      宋言停望着他。
      暖光从窗边灰蒙蒙的天光里漏下来一点,落在江述的侧脸上。那是他追逐了无数个漫长雨季,却从来不敢靠近的温度。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潮湿的雾在脚边轻轻盘旋,安静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江述。

      窗外的雨还在下。
      老楼里藏了几十年的名字,终于隔着一层湿冷与暖意,清清楚楚地被两个人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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