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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名字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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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连窗外的雨声都好像轻了几分。
宋言停还站在窗帘厚重的阴影里,指尖悬在半空,细小的水珠在指边浮浮沉沉。他没有办法发出完整的声音,可那团盘绕在周身几十年的湿雾,却很轻很软地往江述这边漫了一点,像是一种无声的应答。
江述看得仔细,没有贸然往前凑。他怕自己身上的温度太烫,会把这好不容易肯显形一点的影子惊散。
“宋言停。”他又轻声唤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跟对方慢慢熟悉这个称呼,“很好听。”
阴影里的人眼睫颤得厉害。
苍白的脸颊边缘蒙着一层朦胧水汽,几乎要把那点淡得可怜的血色一并隐去。他垂下手,微微偏过头,像是有点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承接这样直白的善意。从前路过这栋楼的人,提起“姓宋的那个”,语气里总带着忌讳、含糊或是后怕;从来没有人会看着他,安安静静地说他的名字好听。
江述把相册往旁边推了推,留出一块空地方:“要不要过来再看看那张照片?”
宋言停迟疑了很久。
他清楚自己的限度——离光亮太近,形体就会发虚;离活人太近,又怕那一身化不开的阴冷潮气惹人厌烦。他缓慢地、一步一步地从窗帘后面挪出来,沿着墙根最深的那道阴影走,始终离台灯那片暖光远远的。
走到茶几边时,他停下来。
垂眸看着相册里那张廊下的旧照片。
几十年前的雨,和现在窗外的雨好像没有什么两样。那时候他还能实实在在地站在廊檐底下,任由细雨沾湿袖口;如今只剩下一团困在雨里的影子,连碰一碰相纸都要小心翼翼。
他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刚碰到照片边缘,相纸上立刻晕开一圈浅浅湿润的印子。宋言停慌忙收回手,眼底掠过一点窘迫,像是不小心弄坏了珍贵的东西。
“没事。”江述连忙开口,“湿一点也没关系。”
他伸手,翻到照片背面。空白的纸面上,还留着一点年代久远的铅笔痕迹,模糊不清。江述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这里好像写了日期?看不太清了。”
宋言停凑得更近了些。
他的视线越过江述的手背,落在那片淡得快要消失的字迹上。是他当年随手记下的,一个初夏的雨天。记忆顺着潮湿的雾气往上涌,有点闷,有点沉,像老房子墙角积了多年的水。
他没办法说出来。只能指尖虚虚点在背面那个位置,空气里凝出几滴水珠,轻轻落在那道铅笔印旁。
江述似懂非懂地点头:“是那天拍的?”
宋言停极轻地顿了一下,算是应了。
之后一连几天,雨时断时续。
两个人渐渐有了一种不用言语的相处节奏。
江述白天上班,屋子里就只剩下宋言停。他会安安静静地待着,有时趴在阁楼的梯口往下望,有时在书架之间慢慢游荡;看见江述随手丢在沙发上的耳机、摊开的笔记本,依旧会轻轻归置好,只是记得江述说过“轻一点”,动作放得愈发小心,几乎不留水汽的痕迹。
等傍晚江述回来,推开门常常能先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冷湿气息——不是阴森的寒意,更像是刚从湿润的树荫下走过,安安静静等在屋子深处。
江述习惯进门先随口喊一声:“我回来了。”
没有声音回答,但空气里那层雾气总会很细微地动一动。
这天周五,江述下班顺路带了一小束洋甘菊。浅黄细碎的花瓣,看着干净暖和。他回家找了个玻璃瓶,接了半瓶水,摆在茶几靠阴影的那一侧。
“路过花店看见的。”他对着暗处解释,“闻着挺舒服。”
宋言停就在书架后面看着。
他见过很多种花,大多是从前院子里开的,或是后来租客短暂带进来又很快拿走的。花香轻飘飘地漫过来,混着玻璃瓶上沁出来的凉润水汽。他有点好奇,又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湿气太重,把鲜活的花给沤坏了。
江述瞥见那道浅淡轮廓在书架边徘徊:“可以靠近点看,别碰水就行,我猜你一碰它该涝了。”
他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宋言停身形微僵,然后竟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那笑意藏在朦胧的水雾后面,淡得几乎抓不住。他慢慢挪过去,离花瓶还有一掌远就停住,安安静静地盯着那些小小的黄花。
可夜里还是出了点小状况。
江述睡得沉,半夜迷迷糊糊觉得身边比往常凉。他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看见宋言停站在床边。
离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近。
大概是夜里又下起了小雨,他的形体清晰了不少:白衬衫领口松着,湿意顺着衣料往下沉,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江述脸上。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了太久、按捺不住一点的执念。
只是他自己没控制好。
周身漫开的潮气源源不断往床铺上渗,枕头边、床单边角,悄悄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江述动了动,宋言停像是忽然惊醒,猛地往后退。眼底飞快浮起一层慌乱——他明明一直提醒自己要克制,不要把湿冷带给这个人,可靠近的时候总是忘了分寸。
“别躲。”江述低声叫住他,声音还带着睡意,“我没生气。”
宋言停停下脚步,却还是远远退到了卧室门后的阴影里。垂着双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江述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片薄薄的湿痕:“就是……下次离枕头远一点,我醒来头发潮乎乎的容易头疼。”
他没有嫌恶,没有驱赶,只是平静地指出这点小小的麻烦。
宋言停望着他,心里那团潮湿的不安慢慢沉下去一点。他记住了:不要靠床铺太近,不要让水汽沾到江述睡觉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江述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
只是床头柜上,那枚他前几天随手放着、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的旧书签,安安稳稳摆在那里。书签边缘沾着一点极淡、转瞬就干了的水迹。
“谢啦,宋言停。”江述对着空气笑了笑。
他洗漱完走到客厅,发现那束洋甘菊旁边,多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绕着瓶身,花瓣却一点没有发蔫。想来是宋言停夜里悄悄守在旁边,一直小心地控着距离。
周末的午后难得放晴。
云层散开来,淡淡的阳光穿过木格窗斜斜切进屋里。
江述正趴在茶几上看书,忽然察觉到身边那股熟悉的湿冷一点点淡下去。他抬头往书架那边看——宋言停还站在原地,只是轮廓变得朦胧、透明,像是快要融进明亮的日光里。他下意识往背光的墙角退,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被阳光耗着力气。
江述立刻起身,拉过旁边一块厚一点的遮光布,把窗边那片最晒的角落挡了挡。
“去那边待着吧。”他指了指那块被布遮出来的阴凉,“这里晒,对你不太好,对吧?”
宋言停愣在原地。
从前的租客看见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只会拼命把窗帘全部拉开,巴不得把阴暗的影子赶得无处藏身;从来没有人,会特意为他挡一块阳光。
他慢慢走到那块阴凉里。
形体稍稍凝实了一点。隔着不远的距离,他望着阳光下的江述,周身薄薄的雾气安静地盘旋。
江述低头继续翻书,时不时抬眼往那个角落瞥一下,确定影子还在。
日光缓缓移动,老楼里的潮气被阳光烘得轻轻往上飘。
一个在暖亮的光里,一个在被细心留出的阴凉里;不用说话,只有雨雾与日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温柔地共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