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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夜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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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雨歇了一阵,又缠缠绵绵落回来。
江述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鼠标边缘蹭了蹭,有点发僵。台灯的暖光稳稳圈着沙发这一小块,更远一点的地方就沉进浓稠的暗里,书架、立柜、墙角的阴影层层叠叠。
他方才那番话之后,那道轮廓就没再往前面挪。
也没有消失。
江述能隐约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潮气的冷,就停在离光圈不远的地方,像一团不肯散开的雾。他没再转头去盯,怕逼得对方又缩回到更深的角落里,只是随手把键盘推远一点,往旁边空着的沙发位置偏了偏头。
“我不吓你。”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散一团水汽,“就是有点好奇。”
阴影里静得近乎死寂。
宋言停贴在书架后侧的木墙上。日光稀薄时尚且会变得透明,到这种阴雨的夜里,形体才会稍微清晰一些——只是边缘总蒙着一层朦胧湿意,像是从雨幕里捞出来的影子。
他听着江述的声音。
太久没有活人愿意这样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了。从前那些租客,但凡隐约察觉到什么,大多是连夜收拾行李、退租搬走;有的会点香、贴符,带着尖锐的恐惧远远避开。他早就习惯躲,习惯把自己藏在梁上、阁楼、衣柜背后那些最暗的缝隙里。
可江述不一样。
这个人不怕得那么理所当然,甚至还有闲心跟他搭话、往桌边放一颗橘子。
宋言停的意识轻轻晃了晃。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掠过书架最下层那排旧书的书脊,纸张上立刻凝出一层极细的水珠。他慌忙收回手,生怕那点湿气被江述看见,又惹对方嫌恶。
他记得江述挂了好些除湿袋在屋子里。
那些袋子挂着的时候,他远远绕着走。他知道自己身上是潮的,是冷的,是活人总想除掉的那种“湿气”。
江述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也没强求。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轻轻响了一声:“行,我去倒杯水。”
他起身走向厨房,故意走得慢,余光留意身后。那团影子没有跟上来,依旧停在书架边上。
玻璃杯接了温水,握在手里暖融融的。江述靠在厨房门口,隔着小半个客厅往那边望:“对了,橘子你要是用不着也没事,就是随手放的。”
暗处的宋言停垂着眼,看向茶几上那枚橙黄的果子。果皮光滑,带着鲜活的果香,是他触碰不到的温度。他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那股湿冷的气息又轻轻敛了敛。
之后几天,像是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江述不再刻意去追着找那个影子,却会下意识留一点余地:夜里工作时台灯不会开得太亮,窗帘不会拉得严丝合缝;除湿袋照常挂,但他不会再对着空气念叨“这地方怎么这么潮”;偶尔随手把零食搁在茶几边角,也会随口提一句“放这儿了,随便看看”。
宋言停也收敛了些。
他还是会整理江述乱放的东西,只是动作比从前更轻。有时候江述故意把笔搁在桌沿危险的位置,回头再看,笔只是被轻轻往里面推了一点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摆到正中央。
江述有点好笑。
看来那句“轻点儿”,对方是真听进去了。
这天是个少见的阴天,没有太阳,却也暂时没下雨。江述周末不用上班,窝在沙发上翻从楼下旧书店淘来的老相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前主人遗弃的,里面大多是几十年前老城街道、旧宅院的黑白照片。
他一页一页慢悠悠翻着。
翻到中间时,指尖忽然顿住。
照片上是一个穿旧式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栋老洋房的廊下,身后正飘着细雨。眉眼清隽,神色淡淡的,周身好像都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江述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莫名觉得熟悉。
他凑近一点,仔细辨认照片里人的轮廓——清瘦,肩线很薄,垂着的袖口看着有点长。和夜里在阴影里看见的那道影子,轮廓重合得惊人。
“……是他?”
江述低声喃喃,下意识抬眼扫过客厅各处。
屋子里安安静静。可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骤然凝在了这本相册上。
阁楼通往二楼的那道窄梯阴影里,宋言停僵住了。
那是他。
很多很多年前,某个雨天,在院子廊下拍的。他早就以为这张照片丢了,不知道怎么流落到旧书店,又被江述捡了回来。
一种近乎无措的慌乱顺着那团湿雾漫开。他本能地想逃,想缩回阁楼最深、最暗的地方;可目光又像被黏住,牢牢落在江述捏着照片的那只手上。
江述指尖轻轻拂过相纸边缘,没有立刻回头去找他,只是对着空气轻声说:“这是你吗?”
没有回答。
但空气里那股冷湿的味道,明显变浓了一点。
江述把那一页轻轻折了个不起眼的角,没有再往下追问。他把相册搁在茶几靠近阴影的一侧,像是方便谁来看:“挺好看的。”
暗处的宋言停身形微微发颤。
活人的夸奖很轻,却像一点细碎的暖意,落进他浸了几十年冷雨的意识里。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拿着他留存下来的旧影像,平静地说出一句“挺好看的”。
他一点点、极慢地从梯口的阴影里挪出来。
依旧离灯光很远。
江述眼角瞥见那道淡淡的人影,心里稳了稳,没有转头直视,只是低头去翻相册后面几页:“这房子以前,是你的吗?”
宋言停停在原地。
往事像积在墙角多年的积水,一搅动就漫开阴冷的潮气。他想回答,喉咙却还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雾,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无意识地微微抬了抬手,又飞快落下。指尖擦过茶几边缘,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薄薄的水痕。
江述低头看见了那片水迹。
他伸出手,没有往前探去抓那个影子,只是指尖离那片湿痕还有一点距离:“不方便说就不说。我不逼你。”
他合上相册,放在一旁,起身去拿两件要洗的衣服。
等他抱着衣服从卫生间回来时,茶几上那片水痕已经干了。相册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封皮那里,多了几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珠。
傍晚又下起了雨。
雨势比前几天都大,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江述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走到窗边时,忽然感觉身后那股冷意离得比往常近。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微弱天光,清清楚楚看见了宋言停一瞬的模样。
苍白的脸,眼瞳颜色很深,衬衫领口微湿,衣摆垂落的地方像是一直浸在冷水里。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梅雨季里走出来的。
四目相对只有短短一秒。
宋言停猛地往后退,瞬间退进厚重的窗帘阴影里,身形淡得快要看不见。那股潮湿的冷意慌慌张张地散开,带着一点无措的窘迫。
江述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弯了一点:
“……原来长这样啊。”
窗外的雨还在无休止地下,老楼深处,藏了许多年的雾,好像终于有了一点要慢慢往光亮处飘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