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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言停?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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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江述第一反应就是往椅子那边看。
伞还安安稳稳斜靠着墙,没有自己跑回别的地方。晨光从老式木格窗漏进来,浮尘在光道里慢悠悠飘,墙角那层常年散不去的潮气,在日光下看着淡了一点,却没有真正消失。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过去,指尖碰了碰伞面。
是凉的,但没有湿。
“奇了。”江述低声咕哝。
他昨晚躺床上琢磨了挺久,几个猜想挨个过了一遍:房东偷偷有钥匙?不太像,那人上次来修水管,进门还得给他打电话等开门;自己梦游?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这毛病;剩下那个最悬的猜想,江述下意识就往边上推——不是不信鬼神,只是没实锤之前,总觉得太离谱。
他抓了件外套披上,绕着二楼仔仔细细走了一圈。
门窗都锁得好好的,锁芯没有撬动痕迹;天花板、墙角、柜子后面,看不出藏人的地方。这房子层高很高,梁木黑漆漆的,角落里堆着几截房东留下的旧木料,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江述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扫过衣柜上方那片阴影。
昨晚那个模糊的轮廓,就是在差不多这个位置。
“喂?”他试着对着空气喊了一声,语气随意,没什么紧张,倒像是跟躲起来的熟人搭话,“是你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窗外几声鸟叫,还有客厅除湿机持续不断的低嗡。
没有回应。
可那一瞬间,江述分明觉得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冷意,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
梁木的阴影深处,宋言停蜷在那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更暗的地方缩了缩。
活人很少会直接对着他说话,大多数人就算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也只会慌张、逃避,或是找些理由自我安慰。江述这一声轻飘飘的“是你吗”,让他那团常年浸在湿雾里的意识,莫名顿住了。
他能清楚看见底下那个人:领口松松垮垮,头发睡得有些翘,眼神漫不经心,却直直望着他藏身的方向。
鲜活的温度隔着一段距离漫上来,和他身上亘古不变的阴冷潮湿撞在一起。宋言停下意识把指尖往回收——他记得上次忍不住碰了一下那把伞,留下的凉意好像到现在还沾在上面。
他不敢应声,也不敢动,只是安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江述。
江述盯了阴影好一会儿,什么清晰的人影都没看见,不由得轻轻嗤了声:“行吧,不肯露面。”
他没继续追着问,转身去厨房煮面条。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起来,白雾往上飘。江述低头搅着筷子,忽然感觉身后掠过一丝凉意。不是穿堂风——这窗户关着。他回头,厨房空空的,只有瓷砖墙面上凝着薄薄一层水珠。
等他把面条盛到碗里,才发现搁在灶边的调味瓶,原本歪歪斜斜快滑到边缘,这会儿已经被轻轻推回了台面中间。
江述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这回他看得很清楚:刚才转身之前,瓶子明明还在边上。
“还挺爱收拾。”他对着空气随口评价,语气里没什么害怕,反倒带了点新奇,“喜欢摆整齐?”
身后那片看不见的地方,宋言停静静立着。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忍不住做这些。漫长几十年困在这栋老楼里,日子是没有尽头的雨季,安静得快要把意识泡散。从前来来往往的租客大多待不长,来去匆匆,他连靠近的念头都没有。
只有江述不一样。
这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连空气都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暖意。宋言停只是想多看一会儿,想离那点暖近一点;看见东西放得危险,就下意识伸手挪一挪。
他不知道活人会不会讨厌这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靠近。只能藏起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天阳光最足的时候,宋言停会变得很淡。
像是被日光蒸得快要散开,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湿意飘在屋子里。他大多时候就待在遮光最好的阁楼角落,安安静静等着太阳落下去。
傍晚又开始落雨。
云层压得很低,天色暗得飞快。江述下班回来的时候,雨丝斜斜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他拎着一袋零食和几盒除湿袋进门,一推开门就明显感觉到——屋子里冷了不少。
“看来这位‘邻居’,下雨天精神头比较好?”江述换鞋的时候自言自语。
他把除湿袋挨个挂在衣柜、墙角、玄关,又在茶几上放了颗橘子。想了想,他把橘子往茶几靠近阴影的那一边推了推:“不知道你能不能吃这个,随便放的。”
没有动静。
可等他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橘子还在原地,只是果皮上那点冰凉的水汽,好像比别的地方重一些。
夜里江述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台灯暖黄的光圈圈住一小块地方,剩下的客厅沉在朦胧的暗里。雨还在下,“沙沙”地擦着屋檐。
他敲键盘的时候,总觉得眼角余光能瞥见一点浅浅的影子,在书架旁边一晃而过;可每次转头去看,那里又只剩下一排排旧书。
有一回,他故意装作专注看屏幕,余光留意着旁边。
过了几分钟,那团淡淡的黑影慢慢从书架后面挪出来一点。
离他还有很远,远远停在光圈外面的阴影里。清瘦的轮廓,长长的衣摆垂着,仿佛一直浸在凉水里。
宋言停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他不敢踏进灯光里,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望着灯下那个正在打字的人。身上散出来的湿气轻轻散开,安静地裹在周围。
江述心跳轻轻慢了一拍。
他没有猛地回头去吓对方,只是手指保持着敲键盘的姿势,声音放得很轻:“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阴影里的人影僵住了。
宋言停几乎立刻就要往后退。
他不习惯被这样直接点破,不习惯被人这样温和地问话。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话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了怎么发出声音。喉咙那里像是堵着一团潮湿的雾,张不开,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股冷湿的气息微微起伏着。
江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也不勉强,垂着眼继续敲了两行字,慢悠悠说:“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不过下次挪我东西的时候,轻点儿。”他顿了顿,弯了下嘴角,“我有时候记性真的很差,会以为自己东西丢了。”
暗处的宋言停听见这句话,悄悄垂了垂眼。
他记住了。
下次要更轻一点。
雨还在不停地下,老楼里的潮气漫过地板,漫过旧梁,漫过两个隔着明暗界线的人。
一个在暖光里,一个在湿雾里。
遥遥相望,还没有真正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