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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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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二十年。
雨从子时下。
初时稀疏,后渐渐绵密,滴滴嗒嗒地打在屋檐上,汇成水线落在青石,砸出朵朵水花。
夜色浓黑,越发寒凉,酒楼里喧闹如常。
后院一间熄了灯的房间里,覃明潋脑袋轻微一歪,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伸手不见指的黑,耳边是屋檐的雨滴声,他烦躁地闭上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翻来覆去的几个回合。
片刻,房里点了灯,刹那灯火通明。
他坐起来披件外衣,重新点了盏灯,抬着走到桌前,将灯放在桌角,落座翻出厚厚账本观看。
这时,有个穿了身中衣的仆人从一旁床铺起身,睡眼蒙眬地走过来,摆出文房四宝,滴水入砚,研磨起墨来。
不一会,墨渍一池,仆人收起了墨,打着哈欠走回床铺,掀开倒床入睡。
覃明潋无奈摇了摇头,提笔蘸了墨,下笔誊写账本核对。
丑时三刻,窗外雨滴声渐小,门外忽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明显听出来人的慌乱。
最后声音停在门口,细微的喘息声从门缝传进来,就在覃明潋以为要对方离去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覃明潋眉头一挑,放下账本,起身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洇湿的红发带落在少年身前,白皙的脸颊带着些不合时宜的潮红,极淡的海棠花香混杂着酒香从身上散开来。
少年瞧了他一眼,熟络地拨开覃明潋走进来,反手将门锁上,咔哒一声响。
覃明潋后背的蝴蝶骨微微发烫,目光却落在对方华贵的衣料上,歇了把人扔出去的念头。
少年跌坐在门口,咽下喉间翻涌的情绪,沉声:“帮我。”
覃明潋翻了个白眼,冷冷打量着脚边的人:“擅闯民宅,我现在可以大喊一声,将你这小贼扭送官府。”
少年胸口起伏着,半响吐出:“我乃临安侯府世子阮砚棠,救我比送官府划算。”
覃明潋嗤笑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世子?白口一张,我也是金尊玉贵的世子喽。你一个毛贼,随便诓骗我这无知百姓。”
阮砚棠呼吸逐渐急促,几缕发丝黏在泛红的皮肤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如何才能帮我?”
覃明潋眼珠转了一周,慢慢蹲下身,抬手抚向那张潮湿却光洁的脸。
阮砚棠显然也看出了覃明潋的意图,黑眸中杀气徒然腾起,嘴角冷绷成一条线,猛地偏过头避开。
可手却没有停下,指腹从耳垂摩挲至下巴,顺势扣住对方下颚,硬是将脸正过来,就着昏黄灯光细细端量。
“长得倒是不错。”
稚嫩的脸庞却有双透着倔色的眼眸,青涩的相貌虽称不上倾国绝色,却勉强够得上小说中的主角,难怪能被那么多人强取豪夺。
覃明潋今晚难得做了个梦,梦里却是看过的小说,如今又碰到故事里的主角。
看来他和这位小世子很有缘分。
瞧见那双泪色眼眸盛满着交织的愤恨,像极了只恼羞成怒的小兔子。
覃明潋一下放开手,忍不住轻笑。
“我可以救小世子。”
覃明潋掏出帕子,细细擦拭黏湿的指节,“不过,我救人是有条件的。我不是个家财万贯的好人,算得上是个吝啬的资本家,所以小世子得给我一些报酬,比如金银珠宝,良田地契。”
末了,覃明潋嗯了一声看向小世子,看似询问,威胁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阮砚棠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透亮的眼底浮显狭长血丝,额角的薄汗颗颗滴落。
他偏过头,狼狈地闭上双眼,浑身颤抖地压抑着汹涌的情欲。
作为一个男人,覃明潋自然清楚,这才识趣地移开目光,站起身收敛起神色。
“大毛出来吧。”
房梁上翻身而下一个黑衣人,抱拳喊了声公子,低头候在一旁。
可他却半天不见回应,抬头却正好撞进公子直勾勾的视线,黑黝黝的瞳孔一动不动映着人影,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覃明潋走向火炉,将手中素帕扔进炭火,火舌一卷,焦痕爬上白绢,冷声道:“去请大夫。”瞥了门口一眼,“把小世子放在床上,出去查下还有哪些人知道小世子到了这里。”
大毛应声退去。
床铺上原本睡着的仆从幽幽地醒过来,滚了一圈,半睁眼盯着几人,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覃明潋瞧见这副蠢样,没好气地道:“二毛,把小世子抬到你床上。”转头对已经蹲下正要上手抱人的大毛说,“大毛现在从窗户出去。”
“是。公子。”
大毛应下,停下刚伸出的手,站起几步走到窗户,窗栓一开,人跳了下去。
二毛怔怔瞧着窗户啪地落下,半刻才裹上外衣,腰带一卷系上,走过去抱起阮砚棠,将人放在床上。
少年蜷在被褥间,红发带散在枕上。
覃明潋回到案桌前,翻开未完的账本。
二毛朝着覃明潋走过来:“公子。那人怎么办?”
“怎么办?救人。”覃明潋头也不抬。
二毛听到这话,耷拉着脑袋:“真要救人呀!那我怎么办?我不想睡房梁上。”
“你现在出酒楼转一圈,然后从窗户翻进来。”覃明潋翻过一页账簿。
二毛叫喊:“公子!现在还下着雨!”
覃明潋停下手中动作,笑吟吟地看向二毛,二毛瞬间蔫了。
二毛推开门,探出头东张西望,见没人才走了出去。
门外,前院,灯火通明。
小二坐在账台后,撑着下巴,双眼半眯,头点了点,猛一下醒来,见没人继续揉了揉眼,打着哈欠。
二毛上前打了招呼:“还守着夜呢!”
小二难得见有客人半夜起来,咽了咽口水,强逼着清醒:“客人这么晚要出去?”
京都有宵禁,没有生死攸关的情况,午夜过后便不准再有人外出。
二毛便道:“不了,睡不着,出来走走。”
小二疲倦地绽开个笑脸:“客人早些休息,过几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二毛点点头,转身回了后院,趁没人在意一骨碌翻出墙,躲着刚来过一趟巡查的士兵,纵身一跃上了房顶。
覃明潋瞧见二毛时,他倒挂在窗户外,露出个笑脸。人一晃,进了房间,一身水滴落入木板上。
“好了,把你床上的帷幔放下来。等会大毛领人回来,要躲好。”
二毛撇了撇嘴,床上的帷幔放下去,遮掩着被子上不停颤抖的人影,忽轻忽重的呼吸昭示着糟糕的状态。
房间的海棠花香逐渐浓郁,弥漫着整个空间,覃明潋被那香气裹挟,似乎被浸染了周身气味。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二毛一闪,飞身上了房梁。
脚步声停在门口,下一刻门被推开,正是大毛,他身后站着位提着药箱的大夫。
一进门,浓郁的海棠花香铺面而来。
大夫面色微变,却也不多问,顺着引导径直走去床。
床榻之上,帷幔遮挡,人影发出压抑的喘息声,覃明潋从床幔里轻拿出只青筋分明的手,腕上被覃明潋裹着块素帕。
大夫搭指一探,掏出瓶药丸让人服下,又开了一剂清心降燥的方子,最后嘱托覃明潋要了冷水。
阮砚棠被浸在冷水里,海棠香被水汽压下去,浓郁的香气在逐渐消散,他整个人蜷在木桶中,牙关打着颤,不吭一声。
覃明潋手里换了一杯新茶,目光掠过竹骨绢面屏风后的少年,那两片肩胛骨在湿衣下支棱着微微起伏,像折了翅的蝶。
他把茶杯凑近唇边,茶香压住空气中残存的海棠。
“公子,”大毛送大夫回来靠近覃明潋,耳边低声道,“查过了。今夜世子酒楼与人商谈要事,不知何缘故世子误了时辰,身边人要来间上房将不胜酒力的世子送去休息。”
覃明潋瞥了大毛一眼:“他侍从呢?”
大毛:“世子自入屋后,侍从便返府回禀,匆匆离去。”
覃明潋轻呵:“放着主子不管,在我这可活不到第二日。”
大毛低垂着头:“在世子闯入公子屋中大概一刻钟后,有坤泽入世子房中,随后离去。”
覃明潋挑眉:“有人见世子入我们这吗?”
“没有。”大毛斩钉截铁地回,想了想,“深夜除去小二值夜,无人走动。”
覃明潋抿了口茶:“这小二倒是称职,知道不少事。”
大毛坦言:“小二值夜时正好撞见那坤泽离去,我去世子房中查证,确如小二所言。”
覃明潋移开了目光,转过身:“今夜便如此,你与二毛睡我床上。”
“多谢公子,不必。”
大毛飞身上房梁,房梁上打着瞌睡的二毛被惊醒,见是熟人,重新闭上眼睛打盹。
覃明潋回到桌前,茶杯放置一旁,脑子却停在木桶里的少年。
如果阮砚棠今夜没有推开他的门,按原本的轨迹会撞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