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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嘉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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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和三年,初春。
明晃晃的太阳挂起,微风里余留着冬天的三分寒意,拂过墙角立着的那颗海棠树,枝上缀满点点滴滴的小花苞。
那刻的春光乍泄,似乎强烈地预示着春日来临的灿烂。
可阮砚棠还停留在风雪压枝的冬日,他瞧了眼远处院墙外的天空,在天那样的宽广之下,狭窄低矮的红墙显得如此的渺小。
可惜困住了他。
一旁的侍女垂首开口:“公子,王上午时要过来。”
阮砚棠移开目光。
“那又怎么样?”
难道要杀了他?
求之不得。
侍女显然习以为常,不紧不慢劝道:“公子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可三皇子如今不过襁褓中的婴孩,没有公子庇佑,恐今日公子离去,明日便是三皇子忌日。”
阮砚棠轻笑一声,垂下长长的眼睫:“这是谢丞相让你这么说的,还是王上?”
侍女猛地抬头,扑通跪地,咬紧牙口:“公子恕罪,奴婢失言。望公子网开一面,留奴婢一条性命。”
阮砚棠瞥了一眼匍匐在地的侍女,自顾自从窗口起身,绕过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出了门。
门口原站着两个侍女,见人出来,便默不作声跟在阮砚棠身后。
即使身后的侍女再怎么轻声细步,阮砚棠却清晰听到每一丝动静,震耳欲聋。他皱着眉停下脚步,冷声呵斥。
“滚!再敢跟过来,乱杖打死。”
阮砚棠知道,阴影角落里,房顶上,甚至木柱之后,都布满了暗卫,时时刻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事无巨细汇报给那几位。
此刻,恐怕已经有无数信鸽带着他的一言一行飞往各处。
阮砚棠抬脚就走,侍女留在原地。
听到没有人跟在身后,他一直压着的这口气缓了下,尽管这并没有用。
前方来了群不速之客,阮砚棠知道躲不过去,直直迎上,果不其然萧衍挡住他的去路,萧衍身后的宦官早已如常停在三四米外。
“砚棠,怎么没有人跟着?”一道声音响起,宛如地狱而来的恶鬼低语。
阮砚棠漠然吐出一个字:“滚。”
玄色的衣袖藏着金丝,骨节分明的手索命般向阮砚棠伸出,他果断反手扇过去,清脆的响声骤然而起。
萧衍偏着头,巴掌火辣辣地印在俊美的左脸上,身后的宦官鹌鹑般垂首而立。
他不紧不慢回过头,毫不在意凑上去,对着冷脸的阮砚棠笑吟吟:“消气了吗?”
阮砚棠后退着,话语却尖锐到决绝:“你死,我就消气。”
只有他们死才能一疏他心中愤恨,偏生一个两个的,位高权重,家财万贯,都占了。
他却只能口头发泄。
“砚棠不急。等朕死了,你消了气,到时候陪陪朕。”人可怜巴巴地凑过来。
阮砚棠身后是巨石,退无可退,最终任由着被牵住了手,覆在那人左脸,温热的恶意随指腹而来。
萧衍心满意足地低着头,眼皮微微上抬,一副沉浸于柔情蜜语的样子,生生令阮砚棠弯下腰,顺势抽出手,整个人干呕起来。
那张脸霎时冷若冰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空了的手停在半空中,属于上位者的暴戾之气倾泻而出。
威严之下,寂静无声,只余止不住的干呕。
“去传谢丞相。”
一宦官闻言退去,离去的脚步似乎带着些落荒而逃。
阮砚棠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缓了片刻,待到翻涌的情绪消停些许,他这才低声讥笑。
“自欺欺人。”
一丘之貉,妄图在其中能得到不同的青睐,不仅是太过自傲,还将他作为彰显自个权势的工具。
显而易见,这位谋权篡位的王不会承认自己的卑劣。
借着清君侧的名义戕害兄弟手足,囚禁逼死亲侄儿太子,与人同流合污,却标榜着为天下万民,借此登基为王。
这样的畜牲,竟然想要被人多施舍他一眼。
岂不可笑!
与其说为了得到人世间庸俗的爱意,不如说为了彰显他的与众不同,胜于还能与之制衡的几人。
可惜,阮砚棠这具残败不堪的身体,对他萧衍只有厌恶,无论他做了多少努力,都不可能对他容忍半分。
高壮的身形上前挡住刺眼的阳光,投下来的巨大阴影紧紧包笼着阮砚棠形如枯骨的躯体。
“朕知道前几日舒妃让你受委屈了,今日午时便行刑处死舒妃。”
低沉的声音带着肃杀的狠厉,似一把匕首冰凉地贴在阮砚棠的脖颈,一不小心就会割破单薄的皮肤,致他于死地。
阮砚棠只是淡淡:“王上该不会以为这是对我宠爱?”他盯着眼前人刚落地的衣摆,“舒妃母家是江东刺史杨家,之前娶她是为了稳固江东,现在杀她是为了杀一儆百,至于儆的是谁,王上心中有数,何必把我当做借口。”
他一个在畜牲手里受尽无数困苦的人,还有什么能力被他们宠爱。
萧衍神色阴鸷,满腔的怒火喷向他:“谢云迟这样告诉砚棠的?就那么信他?他日日夜夜泡在温香软玉,你勾得他舍不得离开你半分。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他厌恶所有人。
“别忘了,砚棠是怎么来到朕的身边。”
他清楚记得他是怎么被他们锁在这座宫殿。
“是他们三人,共同将砚棠送上朕的床榻。”
他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萧衍说着说着,手抚上了阮砚棠的脸,粗粝的指节刮磨苍白的脸颊,黯淡的肌肤显出浅淡的血色,莫名生出一抹魅惑人心的艳丽。
阮砚棠撇开头,冷笑道:“王上与他们何处不同?何必这副姿态。”
可他却不知道在萧衍眼中,他因冷笑而带出的恨意,与那抹浅淡的妖艳混杂,竟令人生出想要侵犯的欲望。
“砚棠说得不错。是朕说错话了。”
压低的话语里似乎藏着甘心的落败,手适时在阮砚棠即将再次干呕前,收了回去。
阮砚棠在此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本就是重病初愈,经这么一折腾,心力交瘁,气血不足,自然撑不下去。
人落在萧衍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抱起人,穿过一院树木,踏进了简朴却雅致的房间,将人放在床榻之上,盖上薄薄的被子。
他贪恋地盯着眼前人的面容,许久后,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房里跪着个人。
“来人。”
一个黑衣劲身的暗卫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低头汇报今日一切。
事毕,萧衍点点头:“带下去,按照宫规处置。”
侍女面容惨白,无力瘫跪着。暗卫扯着人往外带。
而床榻上的阮砚棠安静地躺着,神态安然,对外界一无所知。
等他再次醒过来时,院落的海棠已开满枝干,密密麻麻,纤弱的花瓣在风中摇摇欲坠。
阮砚棠床边候着新侍女,他从柔软的被褥坐起来抱膝,呆呆盯着前方,上挑的眼尾因这些时日的病痛而越发狭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床榻坐了个人。
沈万潮抚摸着阮砚棠饱满的后脑,一别多日,他没想到阮砚棠从前如墨的青丝如今竟藏了根白发。
“棠儿,我带你离开。”
阮砚棠定定瞧着前方,一言不发,半响后缓缓道:“无论去哪里,都是在你们的掌控之下。有什么意思呢?”
沈万潮没有接这话:“我们去益州。”他看着阮砚棠鲜明的下颚,一时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你说过,你想去看那里的云投下来影子是什么样的,连绵的山峦,夏日的夜晚,都与京都截然不同。”
闻言,阮砚棠转过头,面无表情:“我要留在宫里。我要看三皇子。”
瞧见阮砚棠漂亮的眼眸尽是漠然,沈万潮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他狼狈地移开目光,颓然地道:“好。我去禀告王。”
沈万潮离开了,离开之时让侍女为阮砚棠梳洗,阮砚棠没有拒绝,任由着侍女的摆弄。
梳洗穿戴整齐后,他坐在院里的秋千上,轻微地蹬了蹬脚,秋千随之晃荡起来,他无所事事地抬起头望着天。
天依旧晴空万里。
大概半个时辰后,没有等来沈万潮,反而是谢云迟同以往那样下朝来了,一袭官服,合身妥帖。
远远望过去,那样的俊朗相貌。
那样的衣冠禽兽。
谢云迟走上前按住了晃荡的秋千链,在阮砚棠面前蹲下,轻柔地牵起阮砚棠的手,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冰凉的指节。
“感觉怎么样了?”
阮砚棠没有看向来人:“谢云迟,我要去看三皇子。”
谢云迟淡淡:“等你病好了,我带你过去。”
阮砚棠缓缓地抽出来手,斜瞧了一眼谢云迟:“是不是三皇子出什么事情了?”
谢云迟见状,站起来身缓缓靠近阮砚棠,宽厚的胸膛笼抱住人,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嶙峋的脊骨。
“三皇子受王后迫害,昨日已离去。”
怀里的人顺从谢云迟的动作,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与崩溃,安静地反常,低垂的眼睫一动不动。
谢云迟放开手,他扶着人的肩膀,重新蹲了下来,紧紧盯着那张清冷的脸,面容平静,眼神里除了一贯的冷漠没有其它。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谢云迟心底冒了出来:“你知道他会死?”
阮砚棠乖巧地点点头。
一贯以杀伐果决、狠厉著称的丞相谢云迟此时不可置信,事实颠覆了他的认知,握住阮砚棠肩膀的手不自觉加重:“三皇子是你的孩子……”
“他是萧衍的孩子。”阮砚棠替他道出了不愿开口道缘由。
谢云迟怔愣:“你恨我们竟到这个地步。”
阮砚棠再次点了点头,等待着谢云迟的下一步同以往的暴虐。
可谢云却迟缓了半刻,而后将阮砚棠紧紧拥入怀里,仿佛怕极了怀里人即将离去。
阮砚棠嘲讽地勾起了抹笑。
远处墙角的海棠在风中,一阵接着一阵落下娇嫩的花瓣,随风穿过低矮的墙,不知何处而归。
嘉和三年,四月中旬。
皇妃薨逝,举国哀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