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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哥,我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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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我哥回家后,就没去上班。
我跟他说了很多话,但跟家里这些事没有关系。
我跟他讲学校里档口不正宗的炖菜,讲晒被差点把被晒丢,讲我那个特能吃辣的江西室友。
总之大学生活像做梦。
太不真实。
不像这个用破布条堵窗缝的屋子,也不像坐在我哥二手摩托车后座上颠过的坑坑洼洼的少年时代。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困,提不起精神来,我哥皱着眉反反复复看他那些客户资料,我在他边上坐着,眼皮打着架,一会儿就靠着他睡着了。
他没躲,没动,像小时候一样用肩膀接着我。
他身上总有种令人熟悉又安心的感觉,于是这场注定要落枕的觉睡得格外踏实。
我们在沙发上,头挨头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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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答应救他爸了。
我陪他去了趟医院,病房门口遥遥往里看了一眼,江大远瘦得没人样,一张蜡黄发黑的皮绷着突兀的骨头,头发掉光了,没了从前趾高气昂的精明油滑。
我妈也在,今天没化妆,灰朴朴的毛衣套着一件衣领发黄的衬衫,靠在走廊角落,跟打地铺没什么区别。
江大远你也好命啊,那么神气的女人,陪着你从落魄再到落魄。
我收回了视线,下楼去找我哥。
做骨髓移植,他要连着打五天的动员剂。
医生说了很多遍,只是打针之后身体会有些异样,后续正常恢复,对身体是无害的,也不遭罪。
我心里还是打鼓。
药剂推进身体,酸痛会慢慢从骨头缝里溢出来,怎么可能一点罪不遭。
我时刻盯着我哥,盯得他不自在。
“死不了!”
“我知道。”
家里像样的卧室就一间,之前我们轮着在客厅睡折叠床。
这几天每晚我都在他关灯之后溜进卧室,蹲在他边上当贼。
全然没想过我哥半夜醒的时候发现床边多个黑影的惊悚。
他差点一拖鞋呼我脸上。
“哥……”
我谄媚地笑笑:“今天打完针,腰疼不疼啊,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
他被肉麻得一个哆嗦。
“滚滚滚,快滚,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不滚。”
见他不吃这一套,我只能木着脸往床上一坐。
“外边冷,我也要睡屋里。”
“真冷?”他当真地坐起身,自言自语:“确实,供暖一年不如一年了。”
“你睡这儿吧。”
他真要往外走。
“别别别。”
我一把抱住他,顺势一块儿躺到床上。
“一块儿睡!我不占地方!”
说真的,我从十一岁到这里,他爸我妈睡卧室,他睡旁边的小隔间,我在外屋支折叠床,从没跟他一张床睡觉。
他妥协了,也可能是实在不舒服,没力气跟着我闹。
我小心翼翼在他身边躺下,侧着睡,时不时瞄他一眼。
其实不算挤。
这床挺大的。
睡我哥身边……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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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江大远的情况很严重,就算我哥答应骨髓移植,大笔的钱花出去不一定能把人治好,反而耽搁了这一阵子,眼下工作上的机会可能就轮不上他了。
好不容易的机会。
可人生就这样,各种事情,乱七八糟,谈不上值得不值得。
手术还算成功,我哥身体恢复了,又回去上班。
比从前更忙,我笑他说能者多劳,你这是要发达的节奏。他也顾不上我,就把我赶去爷爷家。
老爷子是我哥的爷爷,但对我特别好。
他爸我妈跑了之后,他还要上学,顾不上我,爷爷就一边骂骂咧咧说自己儿子不是人,一边做好了饭菜等我放学回去吃。
他照着养亲孙子的规格养我,疼我是真疼,揍也是真揍。那几年,我是在他的酱焖大骨棒和鸡毛掸子底下长大的。
老头子今年八十一,喜笑怒骂,身子硬朗,牙还啃得动骨头。
我妈似乎还心怀善念,没有把江大远的事情告诉爷爷。
那口老黑锅里煮着羊肉饺子,咕嘟咕嘟地响,蒸汽糊满了玻璃窗,屋里很暖和。
“小杰都是大学生了。”
爷爷拿着我和我哥在大学里的合影,估摸着已经看了半年了,现在还是放不下。
“你比你哥强啊,他以前都不学习的,一考试,屁都不会,干脆还交过白卷。”
“我哥这么皮呢?”
“比你欠揍!瞧他现在一副大人的模样,小时候一天不打浑身痒痒。”
他关火,我在边上笑,顺手把他新泡的腊八蒜开了盖。
“我哥成熟早嘛。”
爷爷摇摇头:“哎呀,什么大人。他也是小孩儿。”
也是,我哥才二十四。
二十四不像,像像四十二。
把便宜弟弟当儿子养了六年,上头还有对不着调的亲爹后妈,早早过上了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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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天桥底下看人算命,算命的在手指头上掐几下,你就被告知,灾祸当头,大难将至。
等你诚惶诚恐反复央求,那算命的就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说他能把灾给你破了,给钱吧,破财免灾。
一群人,连过冬的几顿肉都舍不得买,这时候麻溜利索掏腰包,票子带了多少给多少。
我在边上看着,心想那算命的可真是神仙,这么会挣钱。
等我连着在卦摊边上蹲了几天后,那算命的主动跟我搭话,问我要不要算算。
不准不要钱。
“我没钱。”
“一毛不拔?”
“一分都没有。”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最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命里有兄弟啊。”
“废话,我当然有哥。”
“这缘分,可不止手足。”
算命的收摊了,没要钱,临走前摇着扇子,哼一支很难听的调子。
至于里头什么词,我就听出来一句:
难不只一阵子,苦也就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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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还得一阵子,苦一辈子吃不完。
江大远死了。
第三周,重度急性排异,挺突然的。
我哥坐在病房外面,神情没什么变化。
我猜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不是说过吗,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人财两空。
江大远死了,留给我哥一间老掉渣的房子,清空的积蓄,连生意债带医药费欠款数不清。
这夫妻俩也有意思,没领证没结婚,各借各的钱,各欠各的债,算下来我哥和我头上的欠条数量也没差多少。
挺好,总算有一回,我能跟我哥平分秋色。
还债吧。
日子其实和之前的没什么区别。
因为知道再怎么当牛做马也还不起,索性释然了。
我哥的升职机会泡汤了,几年存下的钱都花光了,明明再过几天他就能把老房子一卖,换个敞亮的世界待着。
老天显然是忘记了,我哥这人从小到大最不吃压力,尤其是钱上。他爸去世后我在老家陪了他几天,他只在殡仪馆对着那个盒子坐了一会儿,看了眼时间,离开了。
三月份我开学了,滚回学校上课去,一周多接几次家教,也就如此了。
我妈打过两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影响心情瞎添乱的事,我可不干。
奖学金,比赛奖金,零零碎碎加一起就小一万了,再算上兼职打工挣的,我数钱又数开心了。
我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是疼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疼。
有天晚上被室友灌了几口酒,一时情绪上来好像得意过头了,差点又敢对着老天喊一句“你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