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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姑娘要走好运了 入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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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山上的白昼一天短过一天。院子里的水缸每早都会结一层薄冰,孙茂起来头一件事,是拿木槌把冰面敲碎,然后倒进大铜壶里,开始烧水。
雪山顶上落了今年头一场雪,后窗看去,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这一个来月,药房里生起一只炭盆,时时刻刻都搁在老甘脚边。几人最近清闲了不少,冬季极少采药,老甘让他们把仓库里存的药材清点出来,多做些消食健胃的药丸,年底过节时有用。
只有紫云午后试药的工作没变。杯子端上来,她坐在门槛里侧的小杌子上,一口喝干。
西墙根下,封好的酒坛排成两行。药材在旁边的瓮里放了快四十天,再过几天就可以装坛了
头天夜里,她把最后一只小瓶倒过来,掌心里滚出最后一颗丹药。今早她把五只空瓶排进木匣,塞在桌边的柜子底。
日头爬过山脊的时候,吴平上来了。他这一趟走得急,站在院门口喘,呵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
"教主请你上去一趟。"吴平缓过气来,又补了一句,"正赶上备年节,山下比山上还忙,你快收拾下。"
紫云正在铡药,放下东西,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知道了。"
上主殿的石阶,她这是第二回走。石阶贴着山势盘上去,两侧石壁上一圈圈的纹样重新填了色,比之前清晰鲜艳许多,走到中段,有一截凿痕的颜色比别处浅,石茬还是新的,像近期补上去的。殿前廊下堆着新扎的木架,两个杂役抬着成摞的器具往里走,见了她,侧身让开。年关将近,总坛上下都在忙,素幡一捆一捆靠在廊柱上,还没挂上。
殿里的地笼里埋着炭,一进门,暖意袭来。案后那扇窗朝着山,群峰如波涛连绵起伏,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教主坐在老地方,玄色的袍子,手里不停地转着念珠。见她进来,他指了指案前的小凳。
"坐。"
教主给紫云倒了杯热茶,便开口问了几句家常话。住处冷不冷,饭食惯不惯,药房里一日忙几个时辰。
她说活不累,就是药味重,洗几遍手都在。
教主又问清净经练得如何。
“资质愚钝,夜里练上一刻,进度缓慢。”
教主点点头,“日日精进,久久为功。”
紫云沉默片刻,问道:"我弟弟可有信来?"
"没有。"
教主没再往下问,从案角端过一只木匣,推到她面前。匣子里五只小瓷瓶,瓶身比上回的小些,入手却更沉。她双手接了,搁在膝上,低头谢过。
"这一批,成色比上回的好些。"教主说,"照旧一日一颗,不能断。"
"是。"
教主抬起手,一旁的侍从端着木盘,走上前。盘里有三只青瓷杯,都斟着酒,酒色清亮。
"尝尝这三杯,有什么不同。"
她端起第一个酒杯,俯身细闻后,一饮而尽。
"这一杯是药酒。入口清爽,酒气温和。"
"嗯。"教主说,"这是福酒。年节上,给众人添福。"
第二杯她品尝得久些。
"这杯酒中有灵药。喝下后可滋养经脉,提升精力。"
教主的指头在案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功酒。各地管事辛苦一年,也该得些犒赏。"
第三杯,她总觉得似乎有些不同。半晌没人说话。廊外有人抬着木架走过,脚步声远了。
教主伸手,把第三杯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尝一口。"
她垂着眼。袖口里的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
"回教主,"她说,"今日午后刚试了药,未满三个时辰。这时入口,验不出杯中的真味。"
教主看着她,眼角的褶子深了些。末了,他笑了,把杯子收了回去。
"是内行。"
他示意旁边的侍从将三杯酒端走。
"年底庆典,需三坛药酒。坛装完那日,你随坛上山。"
她低头应了一声。起身要走的时候,教主又叫住了她。
"年节人多,镇上、山上,都会有生面孔进来。"他捻着念珠,没有看她,"药房重地,不可马虎。"
"是。"
下石阶的时候,风从山那头压下来,掀起袍角。紫云俯瞰雪山
回到药房,老甘问主殿说了什么。
"说年底庆典要做三坛酒。"紫云环顾一眼房间,问道:“我们这里有酿酒的工具吗?”
“到时候,他们会送过来的。”老甘抬着手里的称杆,往前挪了挪铁称砣,又挪回原处,才安定下来。
夜里她打开新匣,吃了颗丹药,便躺下睡了。
又过了六日,瓮中的药终于可以打开,一一入坛了。
忙活了整整两天,老甘难得说空闲,让大伙歇一日。山明和水秀的家都在山下镇上,个把月没回去了。山明第一个收拾东西,急匆匆的走了。水秀也要回去帮家里浆洗年衣。孙茂在院里转了两圈,凑过来问紫云下不下山,陈秋实和李康都在镇上,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去。"紫云点点头,揣了些银两在身上。
下山的路上雪还没化,一团团堆在黑色的碎石缝里。风顺着坡往下,把两边灌木上最后几片叶子都撕了下去。
快到山口,先听见的是孩子们的歌声。路边的杏树下,一群孩子排成三行,跟着一位老先生,一句一句地念:"水从山上来,流到我家门。喝了山上水,一年不害病。"
孩子们的手脸都冻得红扑扑的,却都开心的大声唱着歌。老先生背着手,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念到末一句,他把戒尺一抬,三行孩子齐齐收声,场院静了一瞬,又笑闹开了。几个孩子从紫云身边跑过去,跑出去老远,还在唱那四句。
集市比她头一回来时还挤。年底了,家家扯新布,布庄门口排着人,伙计踩着条凳挂新年画,浆糊味顺着街飘。神水教新做的幡旗支在街口,青布底银线七星,挂成一排,风一过,齐齐地摇摆,好不气派。
炸糕摊子前冒着油气,一群孩子排着队,叽叽喳喳。卖山货的摊子摆在墙根,干蘑菇串成串,几张硝好的皮子卷成筒,摊主拢着手,见人过也不吆喝。
城中的那条水渠边站了不少人。有人蹲在渠边舀水洗旧衣,有人在渠边给小孩子清洗。
孙茂在公庙前的空地上,找到了陈秋实和李康。
陈秋实穿了一件青布新袍,站在一摞条凳旁边,手里捏着一卷草纸,正同两个仆役打扮的人核对账单。庆典那日他被挑中做帮役,最近正忙着搬运物品。见了孙茂和紫云,他把单子卷起来,走下台阶。
“苏姑娘,好久不见了。”
紫云笑着点了下头,“山中确实比较忙。你可还好?”
“还好,我也忙着山上庆典的事儿呢。”
陈秋实笑着拍了拍旁边孙茂的胳膊,凑近说道:“你小子来的刚好!这身袍子是上头发的,一人一件。你赶紧去张管事那里领一件。"
“好,我等会儿就去。”
李康从后屋里走出来,怀里揣着两个炊饼,掰了半个递给孙茂,又掰半个递给紫云。饼还热乎着。
"镇上的饼,比庙里的软。"他笑着擦擦手,继续吃饼。
孙茂三口两口把饼吃了,抹抹嘴,说了药房的事,又问了陈秋实练功的事。
陈秋实答得很简短,说着说着,手在袍子上掸了两掸。新袍上身半日,他还没穿惯。
李康坐在条凳上听着,听到药房昨儿封坛,插进一句:"封坛你搭手了?"
"我就搬了搬。"孙茂说。
李康把剩下的半张饼塞回怀里,问他山上夜里冷不冷。
"冷。夜里水缸冻得梆硬,得拿木槌敲开才舀得着水。"孙茂说着,两只手比了个很大的圆。
紫云坐在条凳那头,日头照在背上,暖暖的。
日头渐渐偏西,孙茂要跟陈秋实去认认识帮役的伙伴。紫云说想一个人走走,不用管她,便沿着街,慢慢往镇口去。
街越走越窄,人声渐渐落在后头。水渠到镇口分了个岔,一股往田里去,一股沿着山脚往北。日头斜下来,家家门前的幡影拉得老长,一条一条压在路面上。有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就着斜阳缝一面新幡的边,针脚又密又慢。
快出街的地方,支着一个算卦的摊。一张窄桌,两个小凳,桌上一摞卦纸、一只签筒,摊子后绑着一面旧布幡。风吹得布幡半卷,上面画着七颗星。
摆摊的是个年轻人,带着围巾,几乎把脸全遮住了。身上旧皮袄,肘上一块补丁,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卦纸上压着一块石子,石子磨得溜圆,不像是这两日才捡的。见她走近,他抬起手,在桌沿上拍了拍。
"姑娘,留步。"
紫云停在了摊子跟前。
"看你这面相,近来要走好运啊。"
街上人来人往,卖货的还在吆喝。她站在摊前,望着那面幡旗,似乎和街上的略有不同。
“客星寻山根,神水岂为真。归路中天近,星痕识旧人。”
年轻人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摇了摇签筒。木签在筒里哗啦啦地响。
她在小凳上坐了下来。
"求签,还是问卦?"
"问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