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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后山温泉 三日后,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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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已是初冬。
夜里地上落过一层薄霜,天一亮化成了水,药渣筐的沿上还挂着一圈没化的白。日头翻过东边的山脊,晒场的竹匾一个个摆出去,像丰收的农家小院。
这三日午后,老甘每天都从新配的药里舀半碗给她。头一日喝下去,到夜晚指尖开始发麻;第二日提前了一个时辰;第三日到午后,体内的魔气就开始翻涌。她照旧一日一颗灵丹,饭后温水送,没间断过。
晌午刚过,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丹增走在前头,神色悠然,看起来心情不错。跟在他后头的是个高壮的汉子,一身黑衣便装,袖口扎得紧紧的,两手垂在身侧,走路几乎没有声音。他在院当心站住,眼睛内敛,只看自己面前那块地。
"卓雷。"丹增向老甘介绍道,"我的随从。"
卓雷朝老甘点了下头,算是见过了礼,没说话。
老甘把配好的药瓶从柜子里拿出来,两只手递过去。卓雷先看了丹增一眼,丹增点头,他才接过来,仰头喝干,把空瓶扣回石台上,退回原处,两手又垂下去。
院子里没人说话。山明放下扫帚,默默站在老甘的身后,水秀蹲在晒场边上没动,手里的药翻来覆去就那几根。紫云和孙茂都站在药柜旁,安静等待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卓雷合着的眼睁开了。他呼出一口气,又长又沉,墙根堆着的空竹筐也跟着簌簌抖了一下。
丹增盯着他端详了片刻,才开口,"去院外试试。"
卓雷走到院子当心站定,抬起手。掌缘上黑气缠绕,凝聚成一团浓厚的黑雾飞向那口捣药的老石臼,只听闷响一声,臼口裂开一道缝,水溅出来,亮了一地。
石臼的裂缝里洇出一道黑气。老甘的眼睛在石臼上停了停,挪开了。
满院子的人都低着头。
卓雷把手放下来,退回丹增身后半步,垂手站着。
丹增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转头问向老甘:"药效能不能更猛点?"
老甘把缩在袖子里的手拢了拢,头低了下去。"回大人,苏云这几天服药后,不过三个时辰就反应剧烈。这个配方,对于普通人已经是极限了。再猛的话,老夫担心当场出事。"
丹增的目光越过老甘,在紫云身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剩下的十二坛,什么时候做完?"
"二个月。"
丹增摇头。"最多下月十五。马上要到年底庆典了,这些东西必须提前备好运走。"他朝众人抬了抬下巴,"你现在有四个帮手,别想找借口了。"
老甘的头又低下去一截。"是。"
丹增带着卓雷往崖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回过头。
"下月十五,我来收。"
说完这句,他便直接走了。
老甘在原地站了一阵,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转身进屋。让紫云和山明把墙角那口大瓮滚出来,里外刷了三遍,瓮口冒着白色的凉气。
老甘指挥紫云和山明,按照之前的步骤,称量好药材,仍有三味分量不够。
老甘自己算过一笔账:等全部药材备齐再做,肯定赶不上。离下月十五就剩四十多天天。先把几味主料泡进瓮里,泡足了药性才足;剩下不够的,每天定量去放,不过五日也就齐了。药效差异也不会太大。
那口裂了的石臼没人敢动。山明过去瞧了两眼,拿草绳把它兜底捆了两道,挪到院墙根,挨着那只内壁发暗的旧坛放下了。水秀把竹匾接着翻完,又重新抬起铡刀,开始铡药。
几人忙完这些事情,太阳早已经西沉。
紫云回院里收竹匾。水秀铡完了药,在收拾药渣,细碎的草药四处飘散,落在衣服和头发丝里。孙茂帮着搬药,两只手勒的通红,浑身脏兮兮。
掌灯以后,孙茂在厨房外的水缸边碰见水秀。灶膛的火光从门里漏出来一线,水缸的水面上浮着半个月亮。
"水秀姐,"他小声的问道,"这儿能洗澡吗?"
水秀往老甘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后头有个温泉。"她的声音比他的还低,"……别让老甘知道。"
"叫上苏姑娘吧。"孙茂说。
水秀抿着嘴想了想,点了头。
吃过饭后,孙茂回东屋躺下,一动不动。山明翻了两回身,鼾声起来了,沉闷又响亮。
窗外的月光渐渐照进床头。
他睁着眼数到一百下,才掀开被子,悄悄出了门。
水秀已经趴在后院的矮墙边,怀里抱着衣服,手里还多捏着一块胰子。紫云那间的窗户黑着。孙茂走到窗根底下,学着夜莺叫了两声。
窗从里头开了,紫云拿着衣服,轻手轻脚跳出来。
月色很白。三个人不出声地出了院子,从后坡一条碎石道上往爬。水秀在前头领路,孙茂在中间,紫云在最后。
"你怎么找着这地方的?"孙茂小声问。
“嘘——”
水秀不吭声,只顾在前头走。
走到半坡,上头传来一声石头滚落的声音。三个人都站住,在坡上静了一会儿,水秀才抬脚继续走。
路过山溪的时候,水凉得咬脚,溪底的青苔湿滑,孙茂打了个趔趄,两臂张开晃了晃,没出声。再往上,山后的风比院里的更冷,吹得人清醒许多。山路弯弯曲曲,每一道转弯前,水秀都要伸手往旁边的石壁上摸一下,像摸一个熟悉的路标。紫云跟在最后,把每一道弯都记在心里。
走了半个时辰,周围有白色的热气飘来,接着是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三人来到一处怪石丛生的山谷。冰凉的水从石缝里流下来,落到池底,却是温热的,热气一股一股往上翻,像一层层白纱飘荡。
孙茂到水池下方去,水秀和紫云绕过石头,走到了水池另一面。
水底铺着细沙,脚踩上去是软的,再往里两步,沙底下就是滑石头。池底那眼温泉的位置,她下水时用脚探过了,在北侧的池底。一股细细的热流不断上涌,水面偶尔翻起一个小泡,慢悠悠破了,那一点热气就散在月光里。
水秀先把布巾叠得方方正正摆在石头上,又把头发挽起来缠好,才慢慢往里挪,挪到水线齐下巴的地方,把下巴搁在水线上,眼睛半闭着。
底下那池传来"扑通"一声,跟着是孙茂压着嗓子的笑。过了一会儿,他哼起半句什么小调,像只在林间欢唱的小鸟。
"小点声!"水秀朝下头喊。
紫云靠着池壁,静心打坐。
不过片刻,她就感受到温泉里的热气渗入骨髓,滋润着经脉。往常灵力动一分,魔气就跟动一分,两者水火不容,争斗不休。而今天,她感受到在温泉的滋养下,灵力长,魔气也长,但两者在经脉里安安静静,谁也不碰谁。温泉只是最普通的地脉,怎么会有这种功效?难道说地脉本身就不分灵力和魔气吗?这不太可能吧?修真界的地脉能滋养魔气吗?魔界的地脉能滋养灵力吗?若有机会,一定要去查证一番。
她把手从水里抬出来,水珠一串淌回去,月光照着,掌心的纹路清清楚楚。
"苏姑娘不嫌烫吗?"水秀挪了挪身体,小声问。
"正好。"她说。
水秀抱着膝盖,指着池底:"我头一年来山上,挨了顿骂,就一个人不知不觉走到这儿。那天还下着雪,可冷了!还好有这个温泉,不然我肯定会生重病。苏姑娘,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好,我会保守秘密的。”
紫云笑着答应水秀。
水秀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安心洗了洗脸。
过了半个时辰,明月挂在中天,紫云有些昏昏欲睡。
"回去吧,"她对水秀说,"已经跑了很久,明早还有活。"
三个人在下水的位置又碰了面,孙茂头发滴着水,被水秀说了一句,拿布巾胡乱一按。
黑黢黢的山峦像一只巨兽,匍匐在大地上。
三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小心翼翼的挪动。
回到院里,东屋黑着,老甘那屋也黑着,院子里落满了月光。老甘屋里忽然咳了一声。三个人赶紧贴着墙根站住,听里头没了声响,才各自散开。
紫云回屋,闩上门,把湿布巾搭在椅背上。她坐到床沿上,指头在腕上搭了一会儿,脉跳得稳健,灵力和魔气也比之前更充沛了。
东屋那头,孙茂摸黑回自己的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
隔壁床,山明翻了个身,又发出沉闷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