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庆典前夕 街尾这 ...
-
街尾这一带没什么人。日头从西边墙头上照过来,落在桌面上,压卦纸的石子闪闪发亮。卖货的吆喝、炸糕的油烟都在街那头,到这儿只剩一点嗡嗡。
年轻人把签筒放下,把卦纸抹平。他手背上有几道新结的痂,虎口那块皮脱了一层。
"姑娘自何处来?"
"南边。"
他把围巾往下拉,先露出下巴,再露出嘴,最后整条挂在脖子上,堆在领口。
是沐晖。
紫云一瞬间有些呆愣,手指捏紧了膝盖。
那张脸比临业城时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他抬眼看她,露出了得意的笑。
"你怎么进来的。"
他没有立刻答。街上有人挑担子过去,走远了,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
"我在石林里摸索,反复走回头路。走到第九个岔道,有个半人高的石碑,发现了你的血迹,还好带了你的黑石星盘,不然真要在里面迷路了。"
紫云点了点头,又指向后面那块旧布幡,问道: "这上面的七星,和街上的似乎不一样?"
"一样。"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是大小不同。北斗中玉衡最亮,天权最暗。天衍宗的七颗星大小不是完全一致的。"
风把幡吹翻了个面,傍晚的夕阳照在脸上,只剩下红彤彤的余温。
"还有五日。"紫云眯着眼睛看向雪山,"届时年底庆典会来许多信众,不仅是这个城,,山上也会有。你们混在里头,打扮成普通香客,别带兵器。"
"为何?"
紫云压低声音说道:"教主可能是金丹中期,山上有个魔修是金丹初期。"
沐晖沉默了一息。
"我们来了四个人。师兄是金丹初期,两个师弟筑基中期,我筑基圆满。"
"庆典现场还不知有多少高手,不可冒险。"
"好,我明白了。"
"他们三个现在在哪儿?"
"还在石林外面。我先进来探路,刚巧就遇见你了。我稍后就去石林外接应他们。"
"好,天亮再出发,注意安全。"
她举起签筒晃了晃,一支竹签在筒里撞了一声掉了出来。
沐晖从捡起竹签,仔细看了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第五十七签:事端百出虑虽长,莫听人言自主张。一着仙机君记取,纷纷闹里更思量。”
紫云笑了下,说道:“己庚中平签,尚可。”
沐晖有些忧虑,将签收好,低声说道:"我查了那两个未归的同门,一个前几日来信,说在雁岭云游,平安无事。另一个一年前在北漠失踪了,据说是在金刚叶则那一带。"
"金刚叶则。"紫云不禁重复了这四个字。
"我娘的吩咐是切勿声张。"他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回头上,只剩上半张脸。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三枚铜钱,搁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是天衍宗的专属铜钱,你收好。"
"为何给这个?我不需要钱。"
"庆典当日,怕你认不出我们,以这个作为信物,你可要保管好了。"
“好。”
她把三枚铜钱一枚枚收进袖袋,铜钱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天要黑了,我要先回山上。"
紫云站起来,走出三步,回过头。沐晖正低着头把桌上的卦纸和笔墨装好,准备收摊、
第二日一早,丹增的人就来了。
两个身材精壮的挑夫,抬着个大木箱。丹增领头,进门就朝西墙那一排坛子摆手,示意装箱。坛子离地时,坛底在青砖上磨出一声长响。
"轻些。"老甘站在门口,"千万别打碎了。"
丹增没搭理他。
挑夫刚把十二坛药水装进箱子,吴平带着两个人从石阶那头下来。到了院门口,把怀里的东西放下,是三坛素酒,没有贴酒签,坛口封着红绸布。吴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准备递给老甘。
丹增转过身来,眼睛先落在信上。
"等等。"
吴平停了脚。
"向来都是伙房酿酒。"丹增慢慢走过来,"今年为何送来药房?"
"教主的安排。"
"教主的安排。"丹增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这院里配的是什么,教主比谁都知道。他把酒送进来,难道酒里也有东西?"
吴平没答,把信揣进了怀里。
"信给我看看。"
丹增伸出手。吴平退了半步,一手把信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横过来挡在前头,手掌朝外。
"使者的手,不该接教主的东西。"
丹增的脸沉了下去。他抬手,衣袖带风,一掌拍在吴平肩上。
吴平整个人往侧后倒,肩膀撞上竹架。架上两只竹匾晃了两下,掉下来,草药撒了一地。他咳了一声,撑地想起来,去全身无力。
紫云走过扶起吴平,另一只手从他怀里把信抽出来。
她站起来转过身,声音不大,院里都听得见。
"丹增使者,吴平是受教主所托送信。您莫不是要挑战教主?"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甘从门口快速走到紫云身边,结果她手里的信。孙茂抱着柴立在院门口,山明和水秀放下手里的活,站在碾盘边。
丹增的手还抬在半空。他盯着老甘手里的信,又看看围过来的人,嘴角动了动。
"我只是问一句。"
紫云站在老甘身前,语气严肃,"使者要问,便去问教主。使者要拆信,一道去拆。"
丹增把手放下来,哼了一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转身朝外走。
卓雷指挥两个挑夫,抬着木箱跟上。
丹增走后,吴平也摆摆手告别,院里安静了很久。水秀将地上的草药收好,又放回了竹架上。
老甘坐在自己屋里,拆开了信。信纸很薄,上头只写了小半页,是配药的方子。字不多,他却看得很慢,看到中间停下来,盯着窗外的雪山发呆。
看完信,他把脚边的炭盆拖过来,将纸丢了进去。
纸在炭火上迅速燃烧,化为灰烬,被穿堂风托着往上,飘散在空气里。
他走出门,对着院子里大喊。
"山明,去挑水。"
"水缸是满的。"
"去挑。"
山明拎起扁担出去了。
"水秀,去山下买纸,最贵的那种,十张。"
"药房里还有——"
"去。"
水秀把围裙解下来,走了。
"孙茂,柴搬后头,一根一根码,不要堆。"
孙茂抱着柴绕到后院去了。
药房里只剩两个人。老甘站起来,走到那三只坛子跟前,转了半圈。他回过头。
"你也出去。"
"我回屋睡觉。"
老甘看紫云进了屋,才将门闩放下来,横木稳稳落进槽里。
药房里开始有响动。先是柜门开开合合的响动,然后是陶罐盖子被撬开,一声闷响,像拔出一个塞得太紧的东西。之后很久没有动静。再后来是倒水声,淅淅沥沥。
日头从墙头落到墙根,院里的阴影一寸一寸变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味道很淡,混在药味当中,寻常人不觉得有什么。紫云靠着墙根站着,腿有些发麻。
门开时,天已经擦黑。
老甘出来时,袖子从手腕湿到手肘。他走到水缸边,洗了两遍手,指甲缝里都抠过。
孙茂、山明、水秀都站在院子里。
"抬酒。"
三只坛子从屋里抬到廊下。坛口都封了蜡,绑了红绸布。
"五日后庆典,有人来搬。"老甘说,"从今日起,谁都不准碰这三只坛子。"
第五日凌晨,天还黑着,搬酒的人就到了。
一个侍从提着灯,站在廊下。
"山上人手不够。"侍从说,"老甘,你这里的人都随我去帮忙吧。"
老甘回头看了看院子。山明已经披衣出来,头发没梳,一只手还在系腰带。孙茂从东屋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把长袖往上挽。紫云和水秀也都匆匆忙忙起来,头发还没扎好。
山路上,天边已有一道白。两侧的幡全挂起来了,一层一层好似龙鳞,风一过,整条山道都在动。抬到一百级,孙茂喘得厉害,一直空着手的水秀赶忙跑过来,帮他一起抬。
到山顶时天已透亮。
主位在台阶下的正中,侧边另设三张矮案,案上的碗是白瓷,底下各席用的都是青瓷。三只坛子摆在三张矮桌旁,紫云靠着石阶根脚,守在那儿。
教门外已经围了不少香客,有镇上的人,有远路来的,昨夜已经上山等待,还背着包袱没卸。石阶下铺了三列桌椅,大概五十多个,坐着各堂口的管事,一个比一个端正。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先照到雪山顶,那一片白雪亮得刺眼,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殿门开了。
教主缓步走出来。他身穿黑底的袍子,绣着青色的卷云纹,襟边袖口盘着一圈银线绣的星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带子束得平顺,显得更加挺拔威严。
教主走到石阶前站定,两只手搭在身前。
殿前的钟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钟声回荡在雪山上,宛如天籁。牛角号跟着长鸣,悠远超然。
满场的人都跪了下去。
仪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