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药房秘辛 金色 ...
-
金色的晨光照亮雪山,暖洋洋的,山间晨雾散去,天色一片澄澈清亮。
丹增站在客房门口,眼眶青黑,一只手扶着门框。
"这什么鬼地方。"他冲着院子大声嚷嚷,"半夜风大得吵死人,院子里的药味熏得人要吐。早知道昨天就该回山上去。"
老甘弯着腰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山明从晒场那头跑过来,站住了,没敢近前。水秀抱着一摞竹匾,靠在墙根不动。
丹增走到院子里,扫视一圈:摊开的竹匾、墙根堆着的杂物、西墙下那几只冒白气的陶罐。
"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来拿新药。"
老甘的头低下去。
"是。"
丹增的目光落到紫云身上,停了一下,转向老甘,"小心点,别把她炼废了。"
老甘的头又低了一点。
丹增这才迈步往石阶上走。那件黑白相间的袍子被风掀起,如同飞舞的仙鹤。 老甘站在原地,等脚步声远了,才转身进屋。
山明长长吐了一口气,水秀把竹匾放到地上,蹲下去接着理药。院子里只剩下铡刀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些。
早饭过后,老甘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里屋那个铁柜。
柜子分三层。上两层是木匣,一格一格,匣面上贴着纸,写着药名。最下一层并排三只陶坛,封口是桑皮纸,外头扎两道麻绳。老甘抽出最里面那只,绳结打得很规矩,一圈压一圈。
纸揭开,坛里是一块压得结实的膏药。颜色像晒透了的树皮,断面上有一层一层的纹。老甘拿刀背在膏面上敲了敲,声音很闷。
"这是旧料,去年冬天到的。"
紫云拿着刀斜下去,刮起来是薄薄的一片,卷着边,落在秤盘里没有声音。她刮到第三刀才摸出这块膏的脾气:外头一层硬,里头发黏,刀要贴着走,不能压。
"够了。"老甘看见秤杆平平地抬着,"一钱二分。"
老甘又从身后取出一盒晒干的药粉,倒在筛子上。紫云两只手端着筛子来回晃,粉落下去像一层烟灰。指腹沾了一点,是油腻的,搓不开。筛底剩了一小撮粗的,老甘把它倒进旁边的药渣筐里。
老甘将之前取出的药膏和药粉小心称量好,倒入一个碗里。
墙角堆着昨天丹增抬来的两只木箱,黑布还没解。老甘叫她把布掀开。
箱里是一排小瓷罐,口上封着蜡。老甘用刀尖挑开一坛,把坛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一股冲味顶上来。她的鼻子动了一下。
"新的。"老甘说,"药效更猛。"
他拿出一罐新的,称了两回,点点头就放在桌上。
“哎呀,忘了取水!”
老甘跑到院子里,蹲下去洗手。雪水扎手,他两只手背都洗红了。洗完了,他才拿木瓢从石缸里舀了半瓢水。
"雪水要现舀。"他说,"隔夜的水就死了。"
老甘把水倒进去碗里,剩余的水就放在桌上。
"你端着。"
紫云端着那个碗。
老甘拿出一个小银勺,取了一平勺药粉,小心倒进水里。和昨日一样,粉先沉下去,再像墨一样散开,变成很淡的青色。
水面上慢慢起了泡。泡很小,密密一层,浮着不破。老甘蹲在瓮边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泡起成这样,还要等等看了。"他说,"泡一大就完了,会发红发苦。你在这儿看着它。"
紫云点点头,坐在桌前看着水碗。老甘走到屋外,又洗了洗手。
水泡破得很慢。破到一半,水面上浮起一层东西,颜色发暗,带着一点极淡的黄。老甘拿一片竹片,贴着水面一推,把那层推到碗沿,甩在地上,很快就不见了。
"这是渣子。"老甘说,"每次都要撇干净。撇不干净,碗里会有沉淀。"
她接过竹片,照着他的样子又推了两遍。
老甘在旁边看着,“行,就先这样,等下午再试药。你跟我来先把坛子洗了。”
装坛用的是五斤的黑土陶坛,一堆摞在院里。老甘叫她先把坛洗净,口朝下控在石台上。她提起两个坛子到石缸边清洗,洗到第二只,停住了。那只坛子里壁有一圈干透的暗色,指头擦上去,擦不掉。
老甘过来把那只坛拎起来,搁到了墙角。
"那个不用管。"
他取过第一个湿漉漉的坛子,封桑皮纸,绳绕两圈,最后在封纸上按一个手印。老甘做了一遍后,就把绳子解开,取下桑皮纸,递给紫云。
"你来。"
紫云按照老甘刚才的手法,封口,缠绳,按手印,一步不差。
"很好。"老甘说,"之后坛子都按这个方法封印。"
墙根底下的石灰墙上有一片炭粉画的道道,六个一组,歪歪扭扭画了四排。
老甘从地上捡了根木炭,对紫云说道:"以后做好一坛就画一条,你帮我记着下。"
“好。”
紫云蹲下继续洗坛子,大概一个时辰,就把院子里空坛洗完了。她把坛子搬到院子的向阳处,一排一排码好。码到最后一个,她数了一遍。
十二坛
下午,崖口那边突然传来说话声。
先上来的是吴平,他额头上一层汗。孙茂跟在后头,怀里抱着包袱,脸涨得通红。
"苏姑娘!"孙茂看见她,开心的跑到面前。
紫云走过去,先看了他的脸。气色比在临业城时好,脸上泛着红润,嘴唇也不干了。
吴平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在紫云房间的桌上。一床新被褥、两套衣裳,还有一只小木匣。他把木匣单独捧在手上,"这是教主赐的灵丹。"
紫云接过,打开木匣,里面并排嵌着五只小瓷瓶,瓶口封着木塞。
"教主说一日一颗,可护肾保肝。饭后温水送服,不能空腹。"
紫云点头。
"还有一点,教主特意交代过,不能间断,不然容易反噬。"
吴平又从怀里拿出一册薄薄的书,纸是新的,边角切得齐整。"这是《清净经》。教主说你是筑基,先练这个心法,可强壮体魄,滋养精神。"
紫云接过来翻开。从头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书封停了停,又合上。
"教主还有一句话。"吴平突然提高声音,大声说道,"苏云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到主殿找教主。"
院里的老甘抱着几摞竹匾本打算进来,左脚迈进门槛,又默默退回去了。
紫云低头谢了一句。
吴平要赶在天黑之前下山。临走他交代老甘:上头说药房缺人,这孩子孙茂先留在这儿,听你使唤。
走到崖口,他又回过头来。低声交代紫云:"教主赐的这些东西,旁人看着眼红。你自己当心些。"
紫云点头。
孙茂站在原地,看着吴平一步一步往下走,直到脚步声听不见了,才回过头。
"苏姑娘。"他小声说,"我听你的安排。"
“好,你不用担心,”紫云怕了拍孙茂的肩膀,让他放松些,"陈秋实和李康呢?"
"我们三个都在镇上修炼,一切安好。"
"喝神水了吗?"
"喝了,每日一碗,镇里管事发的。李康说他夜里不咳了,陈秋实说喝了身上有劲。"
"镇上都喝?"
"是的,家家都喝,一人一碗。谁家断了,管事的还要问一问。"
孙茂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点开心的笑容。
紫云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天色黑透,夜里起了大风,晒场上的竹架子被吹得咯咯响。
孙茂和山明睡在东边的那间屋子。睡前还问了一句明日要不要早起,没人答他,他就不再问了。
紫云关好门窗,把吴平带过来的那只小木匣拿了出来。拔了塞子,瓶口凑到鼻下,一股很淡的甜味,她倒出一颗吞下,和那天在山上吃的中级丹药味道相似,可能是低级的灵丹。
然后她把葫芦从袖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用发簪在指尖上扎了一下。血滴上去,葫芦热了。
"我在神水教的总坛。"她说,"北漠石林后面的雪山上。东海神都的神水,就是这里配的。配神水的原料不在这儿。在金刚叶则,从这里往西北。教主和魔修有来往。"
她停了一下。
"你还在景安城吗?孟成泽的马脚要是找不到,就往金刚叶则那一带去查查。"
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声。
"魔修里头,可能有你们南谷巫医的人。"
这一句说完,她很久没有开口。
葫芦口上那点光灭了。
她把葫芦收进袖袋,和衣在床沿上坐下。崖口的风一阵一阵,把窗纸顶得鼓起来,又落回去。
她正要起身吹灯——
袖袋里热了一下。
葫芦亮起来的时候,是芦笙的声音。
"你在神水教,一定小心。"
光灭了。
紫云握着葫芦,坐在床沿上。窗纸还在响。
她"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