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仙》十方明动

25、使者丹增 从崖口那处

　　从崖口那处平台再往走数三十级石阶，就是药房。
　　石阶比上头宽阔许多，靠山的一侧凿出一道浅沟，是引雪水用的。水顺着沟流进一口巨大的石缸中。石缸边缘结着一圈薄冰，中间的水却是活的，不断往上冒着泡。
　　药房是三间石屋，后面还有四间木屋子，用做日常起居。一道齐腰的矮墙把它们圈成一个院子。院里支着几张木架，摊着一排排竹匾，晒着药。有的切成薄片，卷着边；有的还是整根，须子支棱着。风从崖口灌进来，把这些味道送得很远——苦苦的，还夹着一丝清香。
　　院子门开着。一个老人蹲在院里铡药。
　　"到了。"
　　吴平把紫云的胳膊从自己肩上卸下来，动作很轻。下山路上他一直架着她，半边身子都僵了，此时甩了两下。
　　接着走到老人身前，大声说道：“老甘，这是新来的苏云。”
　　“知道了。”老人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头接着铡药。
　　"我得赶在天黑之前下山。缺什么，跟老甘说。"
　　紫云点头。
　　吴平转过身，一步一步往石阶下走去。
　　"你就是新来的？"
　　紫云回头。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竹匾从旁边的晒场过来，二十出头，脸晒得黑红，袖子挽到胳膊肘。
　　"我叫山明。"他把竹匾摞在墙根，用胳膊擦了把汗，"她叫水秀。"
　　他身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抱着一筐药渣过来。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抬头看了眼紫云，又低下去了。
　　"她不爱说话。"山明说。
　　院子里的老人刚好铡完草站起来，在围裙上拍了拍手。
　　"来了就进来吧。"
　　老人姓甘，这里的人都叫他老甘。六十上下，背有些驼，两只手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褐色。
　　屋里比外头暖和很多。
　　东墙是一整面药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抽屉上贴着纸，写着药名。柜前一张木案，案上一把铡刀、一具石碾、一杆小秤。西墙下是药炉，炉上蹲着一只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把半间屋子熏得又苦又暖。
　　"先前的活，你也看见了，平日里就种药，晒药，煎药。上头来了新料，才配那么一回药。"
　　"配的什么？"
　　"神水。"
　　"新料是什么？"
　　“不知道。”
　　老甘把案上的药末一包一包码好，码完了，才说："苏姑娘，在这儿干活，手要比嘴快。手上的活干明白了，话就少说两句。"
　　里屋比外间小，堆着几口木箱，还有一只铁箍的柜子。
　　"那是上头的料。"老甘在身后说，"金贵的很。"
　　她闻到了。是刚才在平台上的那股味道，当然也是她怀里那只葫芦里的味道。
　　"上一个试药的，是去年秋天来的。"老甘忽然说，"撑了四个月。"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
　　老甘叹了一口气，带着紫云去参观其他房间。
　　第二日清晨，三个人都在院子里晒药。山明从崖口跑下来，脸色泛白。
　　"使者来了。"
　　"不是说三日后？"老甘把药碾放下。
　　"是三日后。"山明咽了口唾沫，"可人已经到坡下了。"
　　老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备水，备料，院子扫干净。快！"
　　崖口那边先出现两个脚夫，各背一只木箱，箱子裹着黑布，捆得严严实实。再往后，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袍子，腰上束一条暗红的带子。身材挺拔，剑眉星目，左手拎着一只药囊，右手扯着华丽的衣袍。
　　紫云仔细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不像二十岁，指节粗大，虎口一层厚茧，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
　　可他的脸，确实年轻。
　　他一进院子，山明就弯腰行礼。水秀把簸箕放下，低着头退到廊柱后头。老甘也赶紧弯腰鞠躬。紫云跟着弯下腰。
　　一股威压从院子中心漫开，无声无息，像一整块压下来的石板，从肩背一直碾到脚踝。她的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这个年轻人应该是金丹初期，此刻正在释放境界威压，盛气凌人。
　　她咬着牙，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
　　"老甘，这一回的料，你配了几坛？"
　　"回丹增大人，二十四坛。"
　　"上头要的是三十六。"
　　"人手不够，料也——"
　　"料不够？"丹增笑了一声，"我给你的是多少？"
　　老甘的头更低了。
　　"是我等无用。"
　　"是你们无用。"
　　威压忽然重了一层。山明扑通跪了下去，一只手撑着地。水秀的肩膀在抖。紫云蹲在地上，咬牙坚持。
　　"这是谁？"
　　"是新来的，叫苏云。上头——"
　　"我知道。"他打断，"护生长老说她天赋异禀。"
　　他转过来看着紫云，那目光像锐利的刀刃。
　　"筑基几年？"
　　"六年。"
　　"六年。"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我十岁筑基。"
　　紫云低着头。
　　"你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砍柴。"
　　他笑出声来。那笑声很短，像一记鞭子抽在空气里。
　　丹增收敛威压，走进屋子，从怀里摸出一只黑陶小瓶，搁在桌案上。
　　"这是新料。上回发那个，喝下去三天才有动静，误事。"
　　老甘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上一批的料，试药的，喝下去就……"
　　"就怎么？"
　　"就废了。"
　　"废了是你不会配。"丹增坐下，一只脚踩在凳子上，"配药跟杀猪没两样，你手不行，别怨料子。"
　　老甘不说话了。
　　"兑水，给她。"
　　水秀从屋外端来一碗水。清亮的，碗底沉着一点极细的光，是雪水。
　　丹增拔掉黑陶小瓶的塞子，小心倒出一撮药粉。那东西落进水里，没有立刻化开。而是先在水底沉了片刻，才一丝一丝地散上来，像墨，又比墨慢。
　　水变成了很淡的青色。
　　"喝。"
　　紫云把碗端到嘴边。第一口下去是冰凉的。第二口下去，她感觉喉咙，像被人用手撕开了。体内沉睡的魔毒，又开始缓慢躁动起来。
　　紫云的手指在抖，指节泛白。胸口像有人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骨头缝往全身流蹿。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她咽了下去。
　　"怎么样？"
　　"胸口很热，往下到丹田，就散了"
　　"多久？"
　　紫云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
　　"五十息。"
　　那双年轻的眼睛亮了一下，"五十息就散了？"
　　"它融进了我的经脉后，就静止不动了。"
　　"有意思。"丹增忽然笑了，"废的那个，当场吐血了。而你，果然有点能耐。"
　　他转头对着老甘大声说道："留着她，别试药死了。我还有用。"
　　“是。”老甘连连点头。
　　丹增站起身，扫视了众人一圈。
　　"老甘。"
　　"在。"
　　"年底前，剩下的十二坛，全给我换上新的。换不上，你自己去叶则请罪。"
　　"是。"
　　老甘的头又低了下去。
　　夜里起了风。
　　紫云躺在床上，听见风从崖口灌进来，把晒场上的竹架吹得咯咯响。她睡不着，披上衣服出门，端着一只空碗，准备去舀水。
　　院里没有灯。崖口那边的月光很亮，地上泛着一层青白。她走到石缸边上，蹲下去。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说话声。
　　声音从院子另一头的客房传过来。客房的窗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是暖黄的。
　　"……南边三十六坛。"是丹增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子，"年底前，我一定全部交上去。"
　　没有人回答他。
　　隔一会儿他又说："东西是我配的，这一批烈，保证立马见效。"
　　紫云端着碗，踮起脚尖靠在墙头。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从远的深渊传来，每个字都带着回音。
　　"……大将军的儿子，口气倒不小。"
　　“我……”
　　"你父亲当年跟着魔君打仗的时候，也没这么急。"
　　"他老了。"
　　"你也别太急。"那声音说，"叶则那边的老人，手是慢了，可慢有慢的好处。"
　　"他一年才配的出几坛？"
　　紫云端着碗，指头已经僵了。
　　窗缝里的光闪了一下，不是暖黄的，是淡淡的青色。
　　紫云又凑近些，看见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一只葫芦被丹增托在掌心里，青光从葫芦口里浮出来，露出中年男子的身形，那人正对着丹增说话。
　　是魔修。
　　她自己的袖子里，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葫芦。
　　山明和水秀都睡熟了。老甘的屋里没有声音。整个院子里，只有崖口的风，呼呼的吹着。
　　风灌进她的后颈上，先是觉得冷，后来就只剩麻木。
　　她在想一件事。
　　当时芦笙把葫芦分给她的时候，说过什么。这是南谷的东西，聚合果，一人一只。隔着多远都听得见。
　　忽然屋里的青光灭了，丹增走过来，关上了窗子。
　　紫云站起身，端着空碗往回走。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把那只葫芦摸出来。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葫芦底，那里有一道旧磕痕，很浅，是它上一个主人留下的。
　　上一个主人是谁，她不知道。但那缕药气，和药房里的那口柜子，是同一种味道。
　　屋外风声很大。
　　紫云一直静静的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