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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神水教 卯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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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吴平就来了。
他换了一身厚棉衣,手里提一盏铜灯。灯四面镶着云母薄片,里头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不灭。
"上山的路,得趁早走。"他说,"日头一高,雪反光,眼睛就睁不开了。"
紫云点点头,跟着他出门。
石城的人还没醒。家家门前的七星小幡都垂着,一夜的风把它们吹向了同一个方向。青布褪成了灰青,银线却还亮。
石阶是人工凿出来的,窄处只容一人。阶面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
吴平走在前面,灯提在身侧。可那条挨过刀的腿,每上一级都要慢半拍。
紫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默默地数。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口。
回头看,石城已经很小了。明渠像一条细线,家家户户的屋顶连成一片灰色。风从下面往上吹,把她的衣角掀起。
再往上,风就变了。不再是城里那种带着烟火气的风。这风是干净的,它从山顶那边来,带着冰雪的料峭。
半山腰有一处平台。
平台临着山崖,立着一根木桩,桩上挂一面素幡。幡很大,比城里的大出三倍,青布已经晒成了白色,唯有那七颗星还是银的,一颗一颗,钉在布上。
幡下有一个神龛。龛很小,一人高,里头点着一盏灯,只供奉了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灯油烧起来的味道很淡,像柏枝,又像某种晒干的草。
吴平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把手在胸前拢了一下,弯腰鞠了一个礼。
再往上,石阶两侧开始出现壁画。
石壁是凿平了的,上面有青绿交织的彩绘。颜色已经褪去了不少,描在边缘的金砂还亮着。画的是什么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些手,一些飘带,一些盘着的、一圈套一圈的东西。
紫云走得很慢。
那些一圈套一圈的纹样,她认得。天衍宗的阵法必以圆起手。她当年在藏经楼里抄过整整一卷,抄到最后,眼睛都花了。
她正出神时,法螺响起来了。
那声音从山顶下来,先是很长的一声,长得像没有尽头。回声一层叠着一层,整个山坡都在响。
响完了,隔一会儿,才是第二声。
吴平停住脚。
"到了。"
山顶有一面石墙,用白色和褐色的岩石堆砌而成,门旁垂着两条厚毡毯子。毡的边已经磨白了,中间的花纹被无数只手摸出一片油亮。仰起头来,看见墙头上有一线金光,那是鎏金的宝顶,阳光照在上面,反射着刺眼的金光,和雪山的冷光一起落进眼睛里,让人神魂目眩。
穿过城墙,步行数百步,来到正中间的宫殿,
门前两侧各立一根木杆,杆上挂着巨大的七星幡。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是酥油和柏香,还有几百盏灯一起燃烧的油气。
灯是黄铜的,很小,一盏一盏放在低矮的案桌上,排成几十排。火苗都不大,黄豆那么一点,几百点黄豆大的火,把整座殿照成了一片暖黄。殿内大概宽十余丈,长二十余丈,两侧是深红的柱子,柱与柱之间挂着色彩艳丽的氆氇。
紫云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还没看完,吴平碰了碰她的胳膊。
大殿尽头有一级台阶。阶上有一个红木案几,一块蒲团,和一个盘腿坐在上面的人。
来之前紫云想过很多回,教主该是什么样子。
而在眼前的,都不是她所想的。
教主穿着一件赭色的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很寻常,眼角的褶子很深,是那种常年微笑的人才有的褶子,手里捻着一串木头念珠。
如果他坐在白沙镇的茶棚里,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苏云。"
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送到她耳朵里,像直接出现在她脑海中。
"在。"
紫云弯腰单膝跪下去。
那目光落到她身上,像一只锐利的雄鹰,从额头,到喉咙,到心口,到丹田,一寸一寸审视过去,似乎看穿了五脏六腑。
她没有躲。
筑基和金丹境界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堵墙,而是整整一座难以翻越的山。
那目光在她心口停住了。
紫云闭上眼。
他想看见什么,就会看见什么。薄弱的灵力,还有丹田里的魔气。
"好。"
教主转过头去,对站在阶下的护生长老说:"护生,这一趟你办得好。"
长老躬身。嘴角压着,露出两道很深的纹。
教主从身侧的案上拿起一盏铜杯。
"这是雪山水,也是天赐的神水。"
殿里很静。几百盏灯的火苗一起立着,一动不动。
"喝下它。"
一只手把铜盏递到她面前,是护生长老。长老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点怜悯和得意。
紫云一时无法明白。
她伸手接过铜盏,清亮的水里浮着一点极细的光,如同阳光里闪烁的雪晶。
她把盏举到唇边,一口咽下去。
然后——
她体内的魔气骤然苏醒,如沸腾的水在她经脉里翻涌。紫云的十指猛地扣进掌心。
那碗水里,有魔毒。
不是一点,是很多。清清楚楚的、和她体内的魔毒一模一样。像两条隔着很远的河,忽然被挖通了,一边的水哗地灌进另一边。她把牙关咬死了,调动残余的灵力,去堵,去把那东西按回原处。
可她只有筑基。
那点灵力遇到磅礴的魔气,就像一把沙撒进了河里。
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东西裂了。然后一股热气从胸口顶上来,顶到喉咙,涌进嘴里。
是血。
她没能咽回去。血从嘴角溢出来,滴落在身前的青石上。石头很旧,缝隙里渗着暗色的痕迹。血落上去,很快就散开,被石头吸了进去。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
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忽重忽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破钟。她往前栽下去。手撑住了地。
"天恩淬体。"
教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扛得住,留下。扛不住,抬下去。"
殿里还是那样静。那几百盏灯,一盏也没有动。
紫云伏在地上。血从嘴角一路淌到下巴,滴下去。
她在这一刻想起了一件事。难怪陀罗喜欢研制这些魔毒,确实是折磨人的利器。改日若遇见他,倒可以让他试试瑶池圣水的味道,不知魔君感受如何。
脚步声在耳侧响起,她以为是护生长老。
一只手伸到她腋下,把她扶起来。
是教主。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台阶上下来了。那串木头念珠垂在袖外,一颗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蹲下身,看着她。
"你熬得住。"
紫云喘了一口,血从齿缝里渗出来。
"寻常的筑基,这一碗下去,已经废了。"教主说,"你为什么熬得住?"
紫云张了张嘴,血先流出来。
"我……从小在山上长大。"
"山上?"
"砍柴,采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蛇,蜈蚣,马蜂……都咬过。"
"咬过怎样?"
"咬多了……就不怕了。"
教主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扶稳了。那只手很暖。袖口磨出的毛边蹭在她的手腕上,有点糙。
"从今日起,你是神水教的人了。"
紫云在血和剧痛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教里人人都是教主的信徒,这句话吴平说过。所以从今天起,她像护生、吴平、小满一样,是这殿里的人了。
"但你还得多走一步。"
教主站起身,转向护生长老。
"让她去药房。"
长老一怔。
"教主,药房……"
"神水要广泽天下,"教主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它的效用自然需要有人先体验,我们对金刚叶则的使者也不可全信。"
殿里静了一瞬。
"是,弟子明白了。"护生长老点了点头。
原来他让我做试药人。紫云忽然想起不久前,芦笙也说过:你是我的试药人。她那时候还笑过,笑他一碗药也要立字据。
护生长老走过来,从袖中拿出一颗丹药,塞进她的嘴里。
片刻后,她感觉体内生出一片暖意,温润全身,魔毒也渐渐平息下来,脸色恢复如初。紫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心中暗想,刚吃的应当是中级灵丹,这人间的小门派也有这种宝物,背后靠山来头不小。
她被护生长老扶着,往外走。出了殿门,吴平走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长老,她这是……"
"天恩淬体。"
"那她……还回不回镇里?"
"去半山腰的药房。"
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只是这一回是往下的。
雪光刺眼。风从山下刮过来,吹在脸上,冷得像刀片。
半山的平台上,她被吴平放下,靠着岩石喘气。
此时一阵风从崖口灌进来,寒冷中夹杂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药气。
很陈,很淡。像放了几十年的干药材,碾碎了,又被装进什么东西里,捂了很多年。
紫云闭着眼。这个味道她认得,是她那只葫芦里,那一缕怎么也散不掉的,早就干透了的味道。
此时,山顶上的法螺声又响起了。
回声弥漫了整个山谷,像来自天外的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