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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南门 出发前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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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晚,我睡得很差。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后脑勺还是烫的。
天没亮我就醒了,睁着眼听窗外的鸟叫。鸟叫一阵,停一阵,比闹钟还准时。手机在五点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很短:
"诺拉同学你好,编外人员初审已通过。请于今日 06:00 到综合体育中心南门报到,带好全套运动装备。联系人:汤。"
第二行是加粗的:"别迟到。"
六点报到,五点通知。
这姓我认得。走廊里站在郑姐身后的是他,咖啡店靠墙坐着的也是他——郑姐说,走编外这条线,往后就从他这儿过。从头到尾,看着我的那位,没换过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不知道该骂人还是该笑。掐着表,明摆着不给我多睡十分钟的机会。
行,这位"汤",我记住了。
……也有可能,他只是跟我一样,一夜没睡。
综合体育中心南门,六点整。我到得太早,五点五十就到了,一个人在广场上站着。九月的早上已经有一点凉,风从东边过来,绕过广场中央那座没人看的雕塑,带着一股隔夜塑胶跑道闷出来的味。两个保洁阿姨在远处扫地,哗啦,哗啦,声音被南门巨大的门洞接住,又吐出来,拖得很长。
我一边等一边瞎想:万一他不来呢,万一我站错门了呢。说实话,那天早上我比打决赛还紧张。手心一直在冒汗,我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没用,越蹭越潮。
后来我才知道,汤铮这个人从来不迟到。他只会比你早到,然后站在那儿,看你什么时候才发现他。
我扫到他的时候,没当回事。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下,背对着我,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深色飞行员夹克,卡其色工装裤,棕色切尔西靴。短发,后脑勺的发茬修得很干净。晨光从东边斜过来,落在他肩膀上,把那点深色照出一圈毛边。
"你就是诺拉。"
不是问句。这嗓子我听过——咖啡店那一声"别跑",就是这个调。他转过身来。
我跑过去,喘着气,报到。鞋底在台阶前的地砖上打了一个小滑。我稳住,脚后跟一磕地,站直了——然后发现得仰着脸才能跟他说话。我一米六出头,他得有一米八五往上,人往那儿一站,把半面晨光都挡住了。
他这才完全转过身。人还没转正,先到的是味道。很淡的薄荷,底下压着一点枪油味,冷丝丝的。门洞里掠过去的那一缕,原来是它。
我看清他的脸。走廊里,咖啡店里,两回都只见过半张侧脸,这回补齐了,反倒慢了半拍。
就半拍。下颌线很利,眉硬而直,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深棕,看人的时候不像看,倒像把你钉在原地。被他盯住的那一秒,我下意识地收了下巴,像在台上被人叫住了号。
"汤铮。"他说,"这回算正式认识。你的对接人。以后出任务,我批;出事,你第一个找我。"
"汤队长好。"
"不用叫队长,听着像喊领导。"他把手里的一卷东西朝我扔过来,"换上。二十分钟后体能室。"
他抬手的时候,腕上滑出一块深色表壳的表,不锈钢表带,表镜上一道浅划痕,横着,指甲盖那么长。那卷东西抛得不高不低,弧线很稳。我下意识伸手一接,啪地拍在胸口。是布和皮革的触感,一件训练服,一双鞋,用一根皮筋勒着。
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我抱着那卷衣服,指尖在那点温度上顿了一顿。
就一下。快得没人看得见。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又扔过来。
我接住。一条很轻的银灰色腕带,比抑制器细得多,扣在手腕上像一块运动手环。外壳磨砂,边缘一圈暗纹。接过来的时候,它和我的体温还差一截。
"登记终端。"他说,"弱定位,记录行动。出任务期间,能力解禁,行程报备,任务由我审批。任务之外遇到紧急危险,允许自卫使用——事后二十四小时内,书面报告给我。听清了吗?书面。"
"听清了。"
"滥用呢?"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立刻后悔。
"降级,转登记备案,戴抑制器,接受监控。"他说得很平淡,跟念处置单一样,"二次违规,注销编外资格。"
我把腕带扣上。有点凉。凉意顺着腕骨往上爬,爬到小臂内侧,停住了。
上午后面的事,按规矩该上一课。教室里一股潮味,混着新刷的漆味。长条桌,椅子焊在地上,头顶风扇嗡嗡转,吹下来的风是热的。来讲课的是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心理干预科"。她往讲台上一站,先说只讲二十分钟。
"这不是课,是说明书。"她说,"你们每个人都是刚出厂的设备。"
灯熄了,投影亮了。她只放了一段录像。
画面很晃,像商场监控。一个男人在自动扶梯上,伸手扶了一下前面老太太的购物车。就扶了一下。购物车带着老太太滑出去三米,撞在玻璃护栏上,护栏裂了。音箱里那声闷响不算大,我后槽牙还是自己咬上了。黑屏。字幕:骨裂两人,惊吓性晕厥一人。
"他错在哪。"讲师问。
没人答。
"他没错在力气大。他错在没人告诉过他,他扶一辆车的力气,和过去二十年不一样了。"
然后她讲了"非监控期"。每个人每月可以申报几段,那段时间,腕带不定位,行踪自便,系统不记。
"这也算请假条?"我说。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开了口。
"不算。"她说,"假条是求别人批。非监控期,是你自己往系统里填一段空白。填完了,那段时间,你手上那台设备看不见你。我们也看不见你。"
她说"看不见你"的时候,语气跟说"下课"一模一样。
我当时只觉得这话绕。一个系统肯白纸黑字给你留盲区,这不像自由。倒像是它先要你报备:哪天,你打算让它看不见。
那天夜里,我在本子上写下"非监控期"。写完在旁边画了个小框,框里写了一行:我的空白格。
——
中午在训练中心食堂,我第一次见识到"同班"是什么意思。
我端着餐盘找位子。角落里有张桌子冲我招手。招手的姑娘剃着极短的头发,胳膊比我粗,笑起来一脸匪气:"格斗系的吧!新来的!来这儿坐!"
她叫蔡姐,以前是撑杆跳的,省队退役,觉醒在退役之后。"老天爷补发工资,"她把一个卤蛋夹给我,"不要白不要。"
"哟,"她忽然眯起眼,凑近了半分,"今早南门,是汤队亲自去接的你?"
我一愣:"怎么了?"
"没怎么。"蔡姐靠回椅背,慢悠悠拧她的水瓶盖,"他上一次亲自去接新人,还是两年前。小姑娘,你这张脸往他面前一站,能让他多走两步——要么是欠了你的,要么是你欠了他的。你自个儿琢磨是哪种。"
"姐你别吓人家。"旁边一个话痨接过话,人还没坐稳,一股卤味先过来。家里开卤味铺的,叫小马,二十二,击剑队下来的。"汤队那张脸,新人见了得做噩梦。我就是打了个喷嚏,键盘飞了,觉醒当天被他盯了一眼,当场就想回炉重造。"
桌子下首还坐着一个,四十来岁,洗白了的翻领衫,面前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话最少。小马管他叫白哥。
菜过三巡,蔡姐先把水瓶盖拧上。后来我发现,她每次开口说正经话之前,都先拧瓶盖。
"新来的,三条铁律,今天说明白。"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不准对外讲能力。漏一点都不行。"
"第二,"小马抢着接,筷子在空中比划,"出城要报批。人家批的不是假,是你在外面失控了算谁的。"
"第三,"蔡姐竖起第三根手指,"每两周一次测评,所有题目都往'还行'里填。别自作聪明——选'很好'的要加测。加测什么意思你懂吗。"
"把你当样本。"白哥忽然开口。他全程没参与话头,就说这么一句,说得像关门。
散的时候,白哥端着保温杯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又说了一句跟今天全部无关的话:
"新来的,你那个表,家庭一栏,填的时候留个心。你填进去的每个人,以后都可能变成一栏数据。"
他走了。小马凑过来小声说:"白哥就这样,一年到头说十句话,句句话渗人。不过他人不坏。"
下午训练,出了一件事。
力量系的一个人堵了我。他这一年一直在等名额,填表的时候"是否服从调剂"填了"否"。他在通道里跟我说:这一期六个名额是五个,你多占的那一个,是我等了一年的。
他把肩膀往前一压。左肩先沉了大半寸。一个人没练过的人要动手之前,会先动肩。
"我不打。"我说。
"你不打也得打。"
他一掌推过来。我抬手抱架,小臂挡在胸前,脚没挪,顺着他的力往后撤半步,力就散了。他往前跟半步,我又撤半步。两下以后,他的重心全压在前脚上,两只手臂都伸在外面,再跟的半步是虚的。抱架没散,肩膀往前顶了他胸口下沿一下。他往后倒了两步,坐到热水房门口的地上。
我走过去。热水房门口一股潮热的铁锈味,从门缝里往外涌。我没有弯腰,也没有伸手。
"名额?"我说,"名额是你自己没要的。你自己在食堂说过两遍。"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我。
我拎起包,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到通道口,我停了一下。
拐角那儿站着一个人。深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只手抄在兜里。
汤铮。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看了我三秒钟——目光在我蹭破皮的右手指节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兜里掏出小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写完合上。
"力量型的起手,"他说,"先动哪儿。"
我愣了一下。
"肩膀。"
"动完了呢。"
"动完了,就轮到肘。"我说,"力量型速度慢,盯住这两点,基本可以躲过去。"
他又看了我两秒。
"回去。"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廊那头,脚步声很轻。我站在原地,右手握了握拳,指节上那点擦伤一跳一跳的——被他那一眼钉过的地方,比挨推的那两下疼得久。
那天晚上收工之前,他坐在办公室里翻我的训练记录,我站在门口等指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卷宗的边翻得起了毛。屋里一股陈纸味,混着一点薄荷。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家里几口人?"
我愣了一下。这跟训练有什么关系。可他问的语气是平的,平得像问中午吃没吃饭。
"我爸,我姐。我妈……走得早。奶奶也走得早。"
说到奶奶,我自己顿了一下。那句话从嘴里出来,轻得像不是我说的。
"你爸做什么的?"
"制药公司。"我说,"董事长。"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写字的手停了半拍,抬起眼,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一瞬——长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窗外路灯的反光。然后他低下头,把那一行写完了。
那一行写的是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行了。"他合上本子,"明天六点。"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手合在本子上,手指点在封面底下那行字上,一下,一下。
那节奏,跟我下午最后一组对抗的脚步声,合上了拍。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