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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手上有数 报到以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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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以后的训练日,我白天在训练中心,晚上回拳馆。两头烧。训练中心一股消毒水味,待一天,头发丝上都是;拳馆推门进去,陈年的汗味先迎出来。胡教练不多问,见我来,把该摆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你自己缠了十六年带子,"他把我手里的带子抽出来半圈,"缠的时候数过没有。"
"数什么。"
"圈数。"他说,"掌根三圈,腕上两圈,最后一圈压在哪儿,心里得有数。手上有没有数,从缠带子就开始了。"
我照着重缠了一遍。缠完,他拿两根手指插进带子和手背之间,插得进去,又不晃。
"热身也一个理。"他说,"手腕、肘、肩、胯、脚踝,一样数到八。数不满八,等于没热。"
上台打组合,他数拍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收!"
第八拍必须收得住。收不住的拳是送出去的,送出去的拳不归自己。他数,我打,数到后来,护齿后面那张嘴自己会数。
练到一半,他递给我一瓶水,忽然说:"拳台上,最怕的不是疼,是乱。人一乱,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你慌的时候,别想别的,就想节奏。"
他把手套扔给我。手套砸在我胸口,一股熟悉的皮革味。
"这叫锚点。"
我戴上手套,跟着他的口令,一下一下地打。他的口令短,就两个字:出,收。我慢半拍,他就把靶往前送,用靶面敲我一下:"节奏。"再慢,再敲:"节奏。"两个字他一晚上说了四十遍。说到后来,我不听别的了,光听这个。
啪、啪、啪。
打到手腕发麻,我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被这节奏一下一下压回了地面。
中途休息,我坐在台边,台边的皮面被汗浸得发黏。他蹲在旁边,拿旧棉布带子给我示范压腕的手法。
"那不叫稳,叫勒。"他说着,从我手里把带子抽回去,在我腕上绕了两圈,一圈压一圈,"不是勒紧,是压实。勒紧是疼,压实是稳。"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花白的头发剃得极短,左眉骨一道旧疤。馆里就剩我们俩,一根灯管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教练,"我说,"我那天输给了一个只会推的人。"
他抬头看我。
"拳击解决不了一切。"他说,"你现在知道这一点,比我教过的大多数人,都早。"
他把那半包红塔山从胸口暗袋里摸出来,隔着布捏了捏,又塞回去。馆里不让抽烟,他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守。
"够不上的短板,早晚要补。"他站起来,往关灯的方向走,"你要是有那天,来找我,我给你找个人。"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教练。
他说的那个人,后来我才摸到。城西一栋写字楼三层,一屋子白垫子。
——
考核日是报到第十七天。
说是考核日,其实没有名字,只有一张贴在食堂门口的打印纸:B组,对抗。底下跟着一排编号。B组七个人,我是第七个。纸是刚打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路过的人看一眼,脚步不停。
值班教练姓吴,四十来岁,短袖下面的胳膊一截黑一截白,指节粗大,握笔的姿势跟握哨子一样。他念规矩:"按编号依次上场。每场两分钟,不判输赢,只记表现。"
"什么叫只记表现。"小马在我旁边小声说。
"就是判你输赢。"蔡姐说,"傻。"
轮到我。吴教练在纸上写。写完抬头喊:"七号,四号。"
四号是力量系的。他站起来的时候,挡板外面有几个蹲着吃包子的人,站起来看。他比我高一个头,走上来脚底板拍地,一步一声,震得垫子发颤。手腕粗,脖子连着肩膀是一条直线,没有过渡。手上有老茧,常年握杠铃留下的。他临上场活动手腕,骨节咯啦响了一串。
上场之前,吴教练看了我一眼。
"你打过比赛。"
"打过。"
"热身赛不算比赛。"
我没答。
蔡姐在我背后说了一句:"别硬顶。"
我说知道。
她说,说知道的人,往往不真知道。
哨声响起。
四号的起手我看过热身时的录像。第一拳是前手摆拳,走外线,肩膀先沉两指。我重心后移让过,同时往右迈半步。他第二拳是后手直拳,从我左边补过来。我挡了——手肘贴着肋骨,拳套贴着脸,标准的挡。
那一下砸在我左臂手腕附近。
我的左臂从腕子到肘,整个震了一下。一瞬间不听使唤。像有人把一根电线从我胳膊里抽出去,又插回来。
我退了。他没追。他站在原地,两只拳套放低了半寸,等我。那半寸很有礼貌,也很侮辱人。护齿咬久了,牙根发酸,口水都不敢咽。
哨响。第二回合,我换了个办法。我不接他的重拳了,我让他打空。他的摆拳抡得大,抡得大的人收手慢。我等他的拳头从我面前过去,然后进半步,打他的前手。
打了两次,都中了。
他第三次改了。他不抡了。他把右拳收在胸前,前手平推——那是一种很土的推。摆拳不是,直拳也不是。拳套推在我胸口,我整个人被推得退了半步。半步之内,他又撞了过来。整个身体。肩膀,胸口,重量。
我伸手去挡,挡的位置不对。
他的肩膀撞在我刚才被击中的地方。
腕子里那根筋,被人猛地拽到了尽头。那声音从我自己身体里发出来,近得不像话。
我在半分钟里没有感觉到疼。半分钟之后感觉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左拳套,握不紧了。我试着攥,四根指头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听谁的。
就是这时候,它来了。
他下一次撞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空隙。那个"看法"自己来的——他换脚时后跟那一线虚的,他左肩先要沉的那半寸,跟他这个人一样,是摆在我眼前的。我只要顺着那几格钻进去,一记上勾,打到他下巴抬起来的位置,他就躺了。
这个空隙,是周珂的。
起手前那个沉肩的角度,那个发力的线路,是周珂的。我把它记在自己身体里,记了十七天。今天是它头一回自己开口。
我用它赢了。
一记上勾,正中。他仰面倒下去,后脑磕在垫子上,弹了一下,整个台子闷响一声。挡板外面有人"哦"了一声。
哨响。吴教练抬头,看了看四号,又看了看我。
"七号,胜。"他在纸上写。写完抬头补了一句,"你的数据我看了。恢复比标准快,快得有点多。"
我走回挡板边上,坐下来。
左手一放松,疼就上来了。疼从整个腕子里发出来,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小把碎玻璃。你一动,碎玻璃就在里面滚。我试着转了半圈,疼得后脑勺发麻,立马不敢再动。
蔡姐蹲下来,抓我的左手,翻过来看,又翻回去。
"你还是硬顶了。"
"我赢了。"
"你赢的那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睛,"是你自己的吗?"
我没答。
因为我刚才也发现了。那一拳出去的时候,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先到。又是那种感觉——在台上,那两分钟,不完全是我的手。只不过上一次它救了我,这一次它替我赢了。赢漂亮,赢得干干净净,赢得像有人在我身体里替我按了一个开关。
小马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僵在那儿没咬。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那要什么。"
我想了想。
"要一副绷带。"
那天晚上,我先去水房拿凉水冲了腕子,冲了足足十分钟。水房就一盏灯,水管子锈得厉害,凉水砸在腕子上,先是麻,麻过去才是疼。然后坐在床沿上,把绷带一圈一圈缠上。缠最后一圈的时候,手腕肿得比下午粗了一圈,绷带有点不够长。缠完,我翻开随身那个本子。
这个本子是从体院交流赛那天开始记的。哪天练了什么,挨了什么,哪一拳出得不对。今天我在新的一页上写:
"十月九日,考核。对手四号,力量系。左腕挫伤。制胜一拳,非我技术。"
写完我盯着"非我技术"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往后添了一行:
"伤口愈合:待记。"
那一页纸被台灯烤得发干,翻过去的时候哗啦一声。那时候我只当这是个训练笔记,跟十六年里的每一本没什么两样。我不知道这本子往后会一页一页厚起来,厚成别的东西。
我只知道,从这一天起,我每回受伤,都得多记一笔:几天好的。
因为好得越快,我心里那点凉,就越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