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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最后一次 胡教练 ...


  •   胡教练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缠绑带。绑带勒进指缝,还没用到的部分从指缝耷拉下去。那带子有股洗不掉的味,肥皂底下压着一点柴油。

      "周六下午,"他说,"体院那边来一支队伍。打个交流赛。"

      "交流赛。"

      "不计成绩,不进正式纪录。"他把这句话一口气说完,像早就背熟了,"他们带六个人,我们出六个。你打一场。"

      我把绑带在指缝里绕了半圈,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我是不是拿你当人情。"

      "我没想这个。"

      "你最好想。"他说,"想清楚了再答应。你要是不打,我就让阿凯上,输了也就输了,本来就是重在交流。"

      我坐在拳馆的长凳上,脚底下是那块踩塌了角的踏板。八月底,天还热,太阳从天窗斜切进来,把地上的灰照成一片一片的。整个拳馆就剩吊扇在头顶转,嗡嗡的。我把手带绕完,魔术贴贴好,刺啦一声,在安静的馆里格外响。

      "打。"我说。

      "三回合,每回合两分钟。"胡教练说,"不加时,不判定胜负。真到了读秒的时候,裁判会举两只手。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没听懂。"他说,"这一场,没人记成绩。你打赢了,记录上不会多一个字;你打输了,记录上还是不会多一个字。"

      我看着他。

      "那为什么还打。"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往场地那边走。走了两步,右手摸了一下左膝,回头看我。

      "因为你还有八天。"他说。

      报到通知是前天来的。一张没盖章的打印纸,一个日期,一个地址。我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压在枕头底下。压着的时候我想的是八天以前——八天以前,我还是个拳手。

      周六下午,体院的人来了。一辆中巴停在拳馆后门,下来十来个穿深蓝队服的,背着长条的包。他们换护具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安静:不聊天,不看手机,各自低头,把绷带缠得很快。那种快是练出来的。我以前也有。

      上场之前,胡教练把我叫到更衣室那面水泥墙边上。

      "今天你不用赢。"他说。

      我盯着他。

      "我说真的。"他说,"你要练的是别的。三件事。第一件,前手。第二件,脚下,你脚底下那半步,比你的拳值钱。第三件。"

      他顿了一下。

      "第三件,不硬扛。"

      "什么意思。"

      "她打过来的重拳,"胡教练说,"你别接。你以前爱接。你觉得你能扛。今天不许扛,你让她打空。"

      "为什么今天不许扛。"

      "因为以后你扛不住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他在看我肩膀,看我锁骨下面那条浅下去的线。

      那时候我懂了一半。另一半,我过了很久才懂。

      蓝角。裁判报的是"红角""蓝角",没报名字。我站到蓝角的时候,才第一次看清我的对手。她比我高半个头,站的是反架,右手在前,左脚尖点着地,脚跟虚着。

      我记住了:她的左脚跟在虚着。

      第一回合铃响。她先动的是脚,右脚尖往外一拧,要把我往绳边上赶。我往右迈半步,她的前手刺拳探过来,我不挡,头往右一偏,让它从我左耳边擦过去。

      我的前手已经出去了。刺拳对刺拳,我的拳先到,碰在她脸颊上。不重。可碰到了。

      她退半步,我进半步。第一回合的两分钟,我只做这一件事:前手,前手,前手。进半步,退半步。一次都不打重拳。

      打到一分半,她的呼吸乱了。用嘴补气的人,是被赶着走的。

      可我停了。

      我停在那个我本来该压上去的位置上。我是故意停的。胡教练说的第三件事我一直记着,可前两件我记不住——我脑子里有一半在想"不硬扛",另一半在想别的。

      另一半想的是:我不能赢得太好看。

      表演赛不计成绩,按说不会留下任何记录。可我信不过"按说"。那天在客厅,那本黑皮簿子,那个编号——贺/03。我站到台上的时候,那个编号就站在我眼睛里。我不知道谁会看这场,不知道哪只眼睛在记。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每一拳出去之前,都先想想它落在纸上是什么样。

      第一回合结束。铃响。我走回蓝角。

      第二回合,她开始压了。前手连续点我的抱架,第三次换成后手直拳。胡教练说得对,我以前爱扛——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扛,右手已经抬起来了。可我改了:手往下落两寸,右脚往后撤半步。

      她的后手直拳从我面前停住。风扫过我的下巴。她打空了,收手的时候肩膀晃了一下。

      人打空之后,身体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我进半步,前手点在她抱架的缝隙里,点了两下,收回来。我没追。我又停了。

      看台上有人小声议论。是那种"咦"的语调。

      第二回合结束。

      第三回合,钟敲响之前,我在蓝角喝水。水很凉,塑料瓶被捏得咯吱响。胡教练蹲在我面前,拿毛巾按我的脸。

      "你还有两分钟。"他说,"想打,就现在打。"

      我把瓶子放下。

      "我不打。"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他把毛巾抽走,站起来。

      铃响了。

      她上来的时候变了。她不试了,也不压了。她把两只拳套都提起来,抱架收得很紧。她要打完这两分钟,靠点数输一个体面的。

      我该做的也简单:控住距离,用前手磨掉这最后两分钟。她不出,我也不出,让她的脚一直往里追,追到铃响。

      我做了一分多钟。

      一分多钟之后,我出了一记前手。

      不是我要出的。或者说,是我没打算让它变成那样。她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比前一步长。我的前手本来是点在缝里的,可她这一步跨进来,那个空隙露出来了——她左肩先沉的半寸,她重心换脚时后跟那一线虚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换在省锦标赛那天,接下来我会看见她的拳慢下来,一格一格拆开给我看。我会顺着那几格钻进去,两拳,结束。

      今天我没有。

      那个空隙其实露出来了。可我故意慢了半拍才动。我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前手收回来,脚底下故意踩重了一步,吱的一声,谁都听得见。她那一记直拳打出来,打到的是我已经让开的位置。她自己往前抢了半步,踉跄了一下。

      难看得像我真的躲不动。

      看台上"哗"地响了一声。

      铃响。裁判举起了两只手。红角蓝角都举,那是"不判胜负"的意思。她站在我对面,喘得很重。然后她隔着裁判,朝我抬了抬拳套。

      我也抬了抬。那是我这一场里唯一一次跟人"碰"。

      更衣室里没有别人。我坐在长条凳上解手带,一圈一圈,像一条条泡过水的麻绳,汗酸味顺着松开的口子往上冲。镜子里是我自己:鼻梁没破,眼眶没肿,嘴角完整。一张打完三回合还能走去坐地铁的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刚才第三回合的那一下,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空隙,是省锦标赛那两分钟教我的看法。可我没有用。

      我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我今天状态好。

      真的,就这么简单。八月底,天还热,我体重轻,我睡得好。运动员状态好的时候,会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教练都这么说,书上也这么写。

      我把手从水龙头底下拿出来,甩了甩。水很凉,指关节泡得发白。

      那是我打得最干净的一场拳。干净得像有人在纸上替我填了一个"还行"。

      也是我最后一次骗自己。后来再想骗,骗不动了。

      ——

      冻结通知是当天傍晚到的拳馆。

      传真机是前台那台老式的,热敏纸一截一截往外吐,还带着被烤过的焦味。我在后场收拾包,前台的小姑娘拿着那页纸跑过来,脸色不太对,像怕它烫手。

      "诺拉,"她说,"这个……是你的吧。抬头是你的名字。"

      我接过来。

      红色的五角星,下面是文号。《关于对注册运动员诺拉实施注册资格冻结的联合通报》。能管局,省拳击协会,省体育总会,三个章。正文不长,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抬头:能管局和体协联合——之前那一页纸,取消的是"这一场";这一页冻结的是"这个人"。

      第二遍看处理意见:注册资格即日冻结。系统里,"运动员诺拉"这个条目从今往后是灰色的。所有备案赛事的报名通道对我关闭。

      第三遍我没看字。我看的是落款日期。比比赛晚了快三周。登记走完,复核走完,这张纸才落到拳馆传真机上。我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好像多翻两遍,日期就能变。指尖有点凉,胃里像被人轻轻按了一把。

      从我上台到这张纸出炉,系统比我的伤好得还快。

      "这是不是弄错了。"小姑娘说,"你就是打得好一点。"

      "没弄错。"我把传真抚平,叠了一道,"手续很齐。"

      手续很齐。这句话我是跟胡教练学的。

      他那天在沙袋后面,隔着半个拳馆看见了这份纸。他没喊我。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纸抽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读法跟我不一样:他不看红五星,不看字。他直接翻最后一页,看附页。附页是一张《送状回执》,列着这份通报同步送达的单位。他把纸凑到灯底下,眯着眼,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数过去。

      我们拳馆的名字,排在第四个。

      "谁起草的。"他问前台。

      "回执上写的是综合处……"

      "综合处不管赛事。"胡教练把纸放回台面,手掌压着,像按住一个会动的东西,"这是有人专门开了个处,来写它。"

      下午他没让我练。他让我坐在场边,他自己去打沙袋。他打沙袋从来不好看,蹬、转、砸,全是老派的东西,一记一记,拳馆里就听见皮带扣响。沙袋吃拳的闷声一下一下,听着比看着难受。打到第十二组,他停下来,喘,忽然回头问我:

      "你恨不恨。"

      我想了很久。

      "我不恨那张纸。"我说,"我恨它写得那么对。我现在确实不像正常人。"

      他盯着我,看了能有五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从没见过他做的事。他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孺子可教。"他说。

      那天傍晚,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五十五岁,制药公司的董事长。电话接通的时候,背景里有很轻的翻纸声,他在看东西。我把事情讲了,尽量讲得像个例行通知,中间还刻意清了清嗓子,显得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他听完,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翻纸声停了。

      "决定了?"

      "嗯。编外。"

      "也好。"他说,"你从小练拳,底子好,跑跑外勤不吃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跑跑外勤。

      这句话轻轻巧巧地落下来,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一个制药公司的董事长,为什么张口就是"外勤"这种体制里的行话?那语气熟稔得,像在点评自己公司的岗位调动。

      我应该问的。话都到嘴边了。可听着电话那头他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我忽然就不想问了。

      我是他女儿。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这些年他给的钱、找的医生、托的关系,都是真的。人不能一边花着他的钱,一边怀疑他。

      我把这句台词在心里念了两遍。第一遍像安慰,第二遍就不太像了。

      "注意安全。"他说,"遇到事,给爸爸打电话。"

      他从来不说"给我打电话"。

      永远是"给爸爸打电话"。好像这句话是一道符,只要他念出来,我就没法再往下问。

      挂了电话,手机贴着耳朵那边的脸还有点热。我回家收拾东西,路过玄关,墙上那张照片是最近洗出来重新装框的,里头像还是那样:四岁的我戴着快有脸大的拳套,被爸爸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里他头发还是黑的,抱我的姿势有点僵硬,不像别的小孩照片里那种熟练的亲昵。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很慎重的事。

      我伸手碰了碰相框。玻璃是凉的,凉得指腹一麻。

      家里所有的灯都是暖黄的。只有走廊尽头书房那道门缝里的光是冷的,一格白惨惨的,像医院,像实验室。我站在原地,努力回忆上一次进那间书房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一次都想不起来。

      那道冷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条很细的线。我站了一会儿,拎着包绕过那条线,像绕过一条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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