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三十九章 硬盘还没有 行动前最后 ...
-
行动前最后一晚,李野把我们叫停了。
他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桌上摆着喝空了的功能饮料罐,罐身被他捏扁了好几个。他嘴里的棒棒糖棍子已经咬成了薄片。
那是晚上九点出头。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两张排班表,一张疗养院的平面图,还有我那张复核回执。回执是从包里掏出来的,边角已经软了。
李彻在阳台抽烟,门留着一条缝。我看了那条缝一眼,起身把它关上了。烟味还留在屋里,过了一会儿才散。姐姐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她这几天把手都揣起来,能不碰金属就不碰。
"硬盘还没有。"他说,"疗养院内部的转运调令存在内网,我攻不进去。没有调令,我们就不知道哪一晚东翼进车,只能按排班表的规律猜——猜错一晚,就得多蹲三晚。"
这句话我听得懂。蹲三晚丢的不只是饭钱和觉。三晚里,每一晚都可能有一辆车从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开进去,把该在车上的人拉走。
李野说完,把扁掉的罐子又捏了一下,捏不动,才放下。
"排班表我算到第十四种组合。"他说,"前后差不超过四十分钟。这是能算出来的极限了。"
"四十。"姐姐说。
"四十。"他点头。
"规律呢?"
李野没有马上答。他把键盘往旁边挪了半尺,又挪回来,像在给自己腾一块地方。
"下一句。"李野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键盘被他推到一边,"规律说是明晚。但你们看这张——今天下午,内网里冒出来一条临时调令,说转运改期,大后晚。"
两张纸,两个日期。打印机的墨味还没散干净。
左边那张是旧的,折过好几道,折痕上有一道铅笔记的线,是李野自己画的;右边那张新,边角还翘着,纸上留着打印机出来的余温。两张纸并排放着,日期只差两天,看着像一对。
"调令是真的是假的?"
李野看了我一眼。他镜片上有一道灰,斜着,把屏幕上的光切了一刀。
"文件本身是真的,签发流程是真的。"李野推了推眼镜,"可就是太顺了。我蹲了半个月没摸到门,它今天自己长腿跑到我能看见的地方,还正好是决战前——姐,你钓鱼的时候,饵料要摆多高?"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半下,笑得不怎么好看。他把眼镜往上推,推完手指还搭在鼻梁上,没拿开。
李彻从阳台进来了,把烟按在门口那只易拉罐里,按了两下才灭。他站在桌子边上,把两张纸看了一遍,看完什么都没说,又回阳台上去了。
没人说话。饵悬在那儿,香喷喷的。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我们把该带的过了一遍。绳子、手套、电筒、备用电池、一小卷黑胶带,还有我那张回执——回执是要在里头对上的东西,我把它放在最里面那一层。
过了三遍。第三遍是姐姐过的,她一件一件拿起来看,不碰,只用眼睛看。她的手全程离金属两寸。
过完我把包拉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停,又拉到底。然后我去洗了个澡,水开得很烫,出来的时候屋里那面镜子全是雾,什么都照不出来。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一趟河堤第三个路灯。
那天白天我什么都没干。李野在补觉,姐姐坐在窗边擦她那件夹克的拉链,擦完拉链擦鞋。三个人在一间屋里待了一整个白天,谁都没开电视。
不为别的。临走前,我想再看一眼这条我们递过话的线。天擦黑,路灯刚亮,光还是温的。结果长椅上没有人,木板上一层露水,手摸上去凉。只有一张公交卡充值小票,用半块砖头压着,砖面糙,蹭了我一手灰。
那半块砖是新的,断口还是白的,边上没有青苔。堤上别处的砖都黑得发亮,只有这一块是白的。
小票是便利店打的那种,纸比普通的薄,字发灰,底下印着充值金额和余额。我把小票拿起来,砖头底下什么也没有,木板上留着砖角压出来的一个方印。
去堤上的路我走过四回,闭着眼也摸得到:出巷子往右,过一个小菜场,菜场这个点收了摊,地上留着烂菜叶和水,踩上去滑;再上桥,桥上的路灯坏了两盏,走到中间那一段是黑的;下桥就是堤,第一个路灯底下原先有个卖瓜的棚子,这会儿棚子空了,只剩架子,风一过,铁皮响两声。
翻过来,背面一行瘦硬的字:
"别信调令,信数据。"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小票纸薄,边缘被风掀起又拍下去,在我指头上轻轻抖。
第一个念头是往回走,去敲李野的门。第二个念头是把它拍下来发过去。
两个我都没做。这条线一直是单边的,只有一个人往下递,没有往回问的路。我要是在这儿往回递一句什么,递过去的就成了他的痕迹。
别信调令。饵别咬。
信数据。李野的排班表、加油记录、两年的圆——规律说明晚,就明晚。
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对得很顺:规律是明晚,数据是明晚,那行字说的也是明晚。
顺得让我后背发凉。这两年我学会的一件事就是,太顺的东西多半是有人摆好的。可这回摆在最里头的那个数,是我自己那张回执对上的。
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小票直抖,带着河腥气。堤下有一条船的马达声,突突的,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我四下看,堤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提前知道我们在哪儿卡住了,提前把这句话送到了。
堤上有一段是新修的栏杆,油漆味还没走。再远一点,河对岸的灯是黄的,一排,隔着水面看不出远近。
我沿着堤往上游走了两百来步,又走回来。长椅空着,路灯底下积着一小片水,一只虫子在水面上打转。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刚走。
我把小票折好,揣进贴身口袋,跟那张复核回执放在一起。两张纸隔着布贴着,一软一硬。
回执是硬的,小票是软的。回执上有我自己的名字,小票上没有署名,只有那一行字。
我在堤上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上来,一次比一次凉,把衣服吹得贴在背上。后来我把领子竖起来,走了。
李野看见这句话的时候,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窝照得更深了。
他看的时候我把门关上了。屋里两盏灯只开了一盏,屏幕是唯一在动的东西。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椅子往后蹬了半尺,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他没回头,先开口。
"我明白了。"他说,"调令是有人故意漏给我的——钓我用大后晚布防。真正的窗口是明晚,可如果按计划你们明晚进去,收网的就是'按真调令'布防的人……不对,不对——"他的手指停在半空,"这条调令故意做得'太顺',就是要让我们不信它。两层饵。"
"那信什么?"
"信数据。"李野说,"数据不说谎。明晚。"
他说完,屋里静了几秒。李野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搭在桌子边上,指节都是白的。
姐姐站起来去灶上烧水。水开了以后她倒了四杯,四杯都摆在桌子中间,谁想喝谁拿。
那一晚我把闹钟定在下午。定早上没有用——白天睡不睡都在那儿,反倒容易醒。
我捏着那张小票。
小票在口袋里放了一路,已经软了,边角上带着砖头的糙印。我把它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指头上那道压痕还在,是砖角压出来的。
这回我没折它,就那么捏着,捏到边上起了毛。
汤铮。又是他。他把两套数报给世界报给系统,把唯一真的一套,从缝里递到我手上。我知道他签过一张替我担责的处分单,可那是一张纸。这一次,他在敌人的系统边上伸手,伸一次,留一次指纹。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摆了两遍。他给系统的那一套,是给系统看的;这一行字,是给我看的。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在哪儿,身边有谁,用的什么办法,我一样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在系统边上干活的人,往缝里递一次东西,缝上就多一道痕。
这句话值他什么,我此刻不知道。
我能算的只有两张纸:一张处分单,我看过复印件,签字栏里是他的笔迹,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出去;一次递话,他什么时候动的、在哪儿动的,我一样都不知道。
剩下的我算不出来。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卡住的——除非他一直在看着内网里那两张纸,等着其中一张被人动。
如果是那样,他等的日子不会短。
后来我才知道。知道了以后,我把这张小票跟妈妈那本菜谱放在了一起。菜谱的封面被油浸透过,发硬,翻页的时候有股陈年的葱油味。
一张教人怎么开盖。
一张教我什么时候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