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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挨摔 进疗养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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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疗养院那扇门前,我还差一课。
阿凯捎来的信就一句话:明晚十点,河对岸,白垫子的门。
纸条是早上发现的。我去拳馆拿护齿,推门的时候它从门缝里滑进来,落在脚背上。纸是从一本便签上撕的,边上留着撕口的毛。我站在门口把它看完,折了四折,塞进护齿盒,跟护齿摞在一起。护齿是橡胶味。纸在里面放了一天,晚上掏出来,也沾上了那个味。
我没跟人说。姐姐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练手。这话不算撒谎,我确实是去练手。
我按时到了。那是一间没有招牌的馆,卷帘门拉起一半,里头只开了一排灯管,最上头那根。灯光发黄,照得垫子的颜色都旧了一档。垫子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胡教练。
他瘦了,花白的短发还是剃得极短,左眉骨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白。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膝的毛病看起来重了,正拿一卷胶布缠自己的拇指。胶布撕下来,嗤啦一声,在空荡荡的馆里格外响。听见我进来,他没抬头。
"关门。"
我把卷帘门拉到底,哐当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都落下来。屋里就我们俩,一屋子的旧垫子味,汗酸味压得实实的,混着一点胶布刚撕开时的呛。
馆里没有镜子。拳馆那三面墙全是镜子,站上去先看自己,再看对手;这里四面都是光墙,最里面那面钉着一块黑板,擦过,没擦干净,上头留着一片白印,是字被抹开以后的样子。角落有一台饮水机,桶是半空的,出水口底下接着一只塑料盆。
垫子铺了三层,踩上去有点黏,是汗,也是胶。脚底贴上去响一下,换个站位又响一下。空气不流通,那股味在屋里打转,出不去。
朝街那一面墙上钉着木板,板缝里能看见一条亮。街上过一辆车,那条亮就晃一下。谁从外头过,都看不见里头有人。
"挨摔会吗?"他终于抬头看我。
他缠的是右手拇指。左膝那边他今天没碰。胶布从虎口绕过来压住指根,绕三圈,剪断,指头收一下,试松紧。这个缠法我见过几百次,拳馆里每个老手都这么缠,缠完了拇指就不能往后掰。
他把手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要再动的意思。他没问我为什么来,也没问我这些日子在哪儿。凡是他不该问的,他连头都不往那边偏。
"拳击手不练这个。"
"所以你要学。"他把胶布咬断,牙齿磕出一点脆响,"明晚你做的事,我一个字不问。问了你也不会说,说了我也帮不上。我能教你的只有一件事——怎么倒。"
他说完这句,人先在垫子上站定了。他往左边错半步,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那股软劲往下走,肩先落地,背贴着垫子滚过去,滚完坐起来,两手撑膝,气都没乱。整个过程没出什么声音,只有垫子被压下去又弹回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其实没有的灰。
"看着简单。"他说,"你摔二十次就知道了。"
他拍了拍垫子。手掌拍上去,噗噗两声闷响,垫子掀起来一点灰尘,在灯管底下飘。
"倒。"
我倒。他用一根手指勾住我的脚踝,我连人带影子砸在垫子上。垫子比看着硬,后脑磕出一声闷响,耳朵里嗡的一下,眼前黑了一瞬,牙关自己咬上了。
砸下去那一下,垫子底下是水泥地,声音是实的,不脆。脸离垫子两寸,我闻到了它:陈汗、旧海绵,还有一点铁。灯管在头顶直着打下来,把飘起来的灰照得根根清楚。
那一下摔得我不疼,只是懵。懵过去的那半秒,我什么都听不见。
"死了。"他说,"重来。倒下的时候收下巴,眼神盯住自己的肚脐,让身体卷起来,把摔你的那股力顺着垫子卸出去。倒不是认输。倒是把命捡回来。"
第三次,我数着数往下倒,数到二,下巴还是没收住。
第五次,下巴收住了,可背砸下去的时候我没松劲,腰绷着,一口气被压在胸腔里出不来。
第十次,他不用一根手指了,改成整个手掌推我的肩。力道大了,我倒的方向也歪,肩膀先着地,滚出去半个身子。他走两步过来,脚尖在我腰上点了一下,说腰别硬,腰是活的。
第十二次往后我就不数了。到第十九次,我摔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那根灯管在视线里横过去,我跟着它转,转到垫子上,气是顺的。
第二十次。
我倒下去,顺着他的力道翻过去,后背砸上垫子的瞬间,我松开了全身的劲。声音还是闷的,可脑袋不黑了,气还顺,从鼻子里进,从嘴里出,一道一道数得清。
"活了。"胡教练说。
他伸手把我拉起来。他的手比记忆里凉,也比记忆里轻,掌心的茧还在,可抓不实——一半的劲是我自己使的。
"再来。"他说。
"行。"
他往后站了半步,让我自己倒。这回没人推,我盯住自己的肚脐,把身体卷起来。垫子迎上来的时候,我把自己交出去。
声音还是闷的。这回连耳朵都没嗡。
那晚我摔了二十次,起来二十一次。他一句话都没多问,我一句话都没多讲。中间休息的时候,他扔给我一瓶水,塑料瓶磕在垫子上咚的一声。水是常温的,喝起来有股塑料味,我一口气灌了半瓶。他自己坐在垫子边上揉左膝,手掌包住膝盖,慢慢转圈,揉完了,从怀里摸出那半包红塔山,没点,就捏在手里。烟盒被他捏得咔咔响,又松开,又捏上。
"教练。"我说。
"嗯。"
"我妈的钢琴,"我说,"被搬走了。"
他捏烟的手停了停。
那包烟他捏了半天,没点。屋门后头挂着一块木板,钉着禁烟的牌子,字是钢笔写的,写得很大。可他还是把它从怀里摸出来,捏着。捏到烟盒软下去一个角。
他左膝上那卷胶布起了边,一小条挂在腿外侧,跟着他呼吸在动。他自己没在意。
"我知道。"他说,"街道办来人的时候提过一句。说他们问过那琴的事,你爸说,'旧了,处理掉'。"
旧了,处理掉。
一台弹了十几年的琴,一个人死了十几年的名分,在他嘴里都是这一句。
我捏着那瓶水,瓶身被我捏瘪了一块,又慢慢鼓回来。我没接话。教练也没接。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
歇的那几分钟里我看过他一次。他坐着,眼睛盯着前头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没在看我,也没在看垫子。他大概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来。
"歇够了就起来。"他说。
"练完早点走。"胡教练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先撑的地,左膝迟了半拍才跟上,"走的时候,把门口的灯带上。"
"教练。"我最后喊了他一声。
他站住了,没回头。
他的背影很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影子压在他脚边一小块地方。他右腿站着,左边那条虚着,脚跟没落地。
我想说的话有好几句,挑来挑去,最后剩下最没用的那一句。
"谢谢。"
"谢什么。"他摆摆手,"要谢,活着回来谢。"
他说完就站起来了,一点没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抬起一半,蹲下钻出去,然后把门放回来,留了一掌宽的缝。外头的雨声从那条缝里漏进来。
他没关门,也没回头。脚步声在卷帘门外面走了六七步,停了停,又走了。
我坐在垫子上听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听不见。
第二十一遍倒地,我在垫子上躺了两秒。汗顺着鬓角流进耳朵,后脑底下垫子的纹路硌着头皮,头顶那盏灯管嗡嗡地响,响得特别清楚。
后来我起来,把垫子一块一块码回墙角。垫子边上有卡口,我对到最后一块,手心里全是灰。
我去关灯。开关在门边,是老式的扳把,掰下去啪的一声,屋里的黑来得很快。我又摸到饮水机那儿把电源拔了——那盏小灯一直亮着,亮得没必要。
卷帘门拉到底,拿钥匙锁上。钥匙压在门口那块砖底下,用完放回去。锁舌进槽的时候卡了一下,我退了半格,重新推。
外头下着小雨。路面上有水,路灯照下来是一片碎的黄。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走,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擦掉灰。河就在堤下面,隔着两条街能听见水声,还有水草和泥的腥。
往回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那句话:倒不是认输。
明晚我要进的那扇门,跟我今晚摔的每一次,是同一回事。
他们都想要我躺下去,不还手。
我就让他们看看,倒得最好的人,是怎么站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