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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不回 明晚之前, ...

  •   明晚之前,还有今天一夜。

      白天我们分头做最后的准备。我什么都没做,在屋里坐了一天,午饭没吃,手机从满电坐到红了格。我把明天要走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四十遍。人桥、通风井、东翼走廊、囚室、撤退线。四十遍走完,天光从窗户这头挪到那头,天黑透了。

      屋子朝西,下午的光从报纸缝里漏进来,先在地上是一块,慢慢往墙上爬,爬到那三颗钉子那儿就没了。窗纸鼓一下,是外头有风过,闷闷地响一声,一会儿又贴回去。

      坐久了腿麻。我换过三个地方坐:床沿、门槛、地铺。换到第三个地方的时候天就暗了,我伸手去够开关,摸到了,没开。

      中间手机响过一次,是推送。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下午三点多它黑屏了,我插上充电线,看着屏幕上那个小电池一格一格涨,涨到八成就拔了。

      中午姐姐出门前留了饭,一只碗上面扣着一只盘子。我没动。下午她把碗端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傍晚六点多,李野回来过一趟。他拿了两盒电池和一卷绝缘胶带,放在桌上就走,前后不到三分钟。姐姐是七点出头回来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四个包子,已经凉了。李彻一整天没露面。

      包子我吃了半个,剩的半个放在桌角,一直到晚上也没动。

      包子是白菜猪肉的,皮厚,凉了以后发硬,咬下去满口粉。那股粉味在嘴里留了很久。

      屋里那盏灯是李野走的时候拧亮的,亮了一整晚。

      那是屋里唯一的一点亮。灯泡瓦数小,光是黄的,我坐在地铺上,影子落在墙上,比我自己大一圈。

      手机是晚上九点震的。

      白天它安静了那么久,我几乎以为今天就这么过去了。九点这一下,屋里剩下的就是震子那一声,和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短信。

      震只震了一下,短。不是来电话。电话会连着震三下。

      屏幕上那个发件人,让我浑身的血停了一拍。

      这个名字在我的通讯录里放了十六年。我没删过,也从来没主动拨过一次。这些年我换过卡,换一次就把它从旧卡里抄一遍。抄的时候我告诉自己:留着,总有一天要问他一句。

      这个名字我在嘴上说过很多次,写在纸上也写过。打进这个框里,一次都没有。

      爸。

      这个字我不常看。它在屏幕上只有半行宽,可它一出来,屋里就静了。

      只有一句:

      "回来吃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时间地点俱全:明晚六点,家里。阿姨炖了汤。

      他没有问我在哪儿,没有问我忙不忙,也没有问我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他要的是我来不来,别的不必问。

      明晚六点,家里。这几个字里的每一样我都熟:六点是他家的饭点,家里是城东那栋,阿姨还是那一个。熟到不用想就能在脑子里摆出来。

      上回那锅汤我喝了两碗。喝完我在他家玄关站了一会儿才走。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行字。床垫的弹簧硌着大腿,我没挪。

      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亮得眼睛发酸。我把亮度调到最低,那行字还是清清楚楚。

      明晚六点。多么精确的一个时间。精确得像他这个人。他不知道明天我有什么安排——还是,他知道,知道得清清楚楚,然后把这条短信掐着点发了过来?

      我没有答案。这条短信放在这儿,两种可能都说得通,我没法验哪一种。这也是他擅长的地方——他从来不给一句能被拆开的话。

      回来吃饭。

      这行字我读了十六年。省赛前夜的饭桌上,他夹第三圈瘦的给我;禁赛那晚的玄关,我绕过书房那道冷光;通缉那天的清晨,他秒回我:好,别练,节拍保持,回来吃饭。

      那三顿饭的味道我都记得:一顿是排骨,一顿是凉了又热的粥,还有一顿我什么都没吃上。这些味道跟那行字绑在一起,我抠不下来。

      桌边那把椅子我坐过很多年。椅子腿上有一圈磨白的印,是吃饭的时候背要挺直,磨出来的。

      那时候它是一顿饭。后来我知道了,这是请柬。现在它是绳子,从城东那栋房子一路抛过来,要在我临门一脚之前,把我拴回桌边。

      这绳子不用力,也不响。它就是隔一阵来一次,像水电费单子。你不接,它下次还来。

      阿姨炖了汤。

      他还记得用汤。汤是这家里最软的一样东西,软到可以让人假装,那只是一顿饭。

      姐姐从外屋进来,看见我的脸色,停住了。

      "他?"她问。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站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我看见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把手机屏幕扣过去,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她在我旁边坐下,床垫往下一沉,一股外头的凉气跟着她进来,银镯磕在床沿上,脆的一小声。她也没说话。窗外有野猫叫,叫了两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搭在我后背上,就那么放着,没有拍,也没有揉。她的手凉,隔着一层衣服也是凉的,凉气慢慢往上走,走到肩膀那儿停住了。

      我们俩在那儿坐着。屋里没有钟,我能听见的只有外头李野翻身的动静,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坐够了,心里那股顶着的劲下去一点,人才坐得稳。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出去,在门口把灯关了。门虚着,没带上。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屏幕小,按下去的时候键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我打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找键位——这两年我用手机都是这样,能不打就不打。

      删了打,打了删,输入框空着,光标一闪一闪,我的拇指悬在上头,落不下去。

      有那么十几秒,我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压得发白。屏幕上什么都没出来。

      我想问的很多。妈是怎么死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我的数据的,姐姐的空号是不是你注销的,钢琴卖了多少钱。

      最后我一个字都没发。

      有些问题我攒了很久。攒到后来,它们不再是问句,变成了一件件东西:一本菜谱,一台琴,一个空号,还有一摞姐姐抄下来的纸。这些东西摆在我这儿,摆了一年多。

      我早就知道问了也要不回来。可我还是想问,想听他亲口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没用,也非得要那一声。

      因为我知道,发出去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他簿子上的新一行。我的愤怒是数据,我的委屈是数据,我的标点符号都是数据。我不能给他任何一行的我。

      他这个人不吃声音大的那一套。你冲他喊,他记下来;你哭着求他,他也记下来。记完了,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步没动。对付他只有一个办法:不出声。

      屏幕还亮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发光,像灶上一簇将熄的火。

      又过了两分钟,屏幕自己暗下去,黑透了,屋里回到原来那个黑。我等它再亮一次,它没有。

      黑暗里我把明天那个六点想了一遍。按李野算的钟点,六点的时候我手上应该正忙着,顾不上看手机。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板上。

      咔哒一声,很轻。像落锁。

      这一声响出来以后,屋里静了一层。外头野猫又叫了一声,在更远的地方。

      门在前面。北山疗养院的门,东翼走廊的门,白房子的门。明天夜里,一扇一扇,我都要推开。

      门有往里开的,也有往外开的。往里开的门,推的时候得先让半步,这个我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墙上那三颗钉子还钉在那儿,地图摘了以后就空着。我伸手过去,指头从钉帽上划过去,是凉的。

      短信在手机里。他不急,我也不急。这一页我们都不翻。

      我甚至想过明天回来怎么处置它:留着,还是删掉。想到一半我就停了——明天回不回得来,还没定。

      夜还长。我把护臂扣上小臂,五公斤的分量压上来,魔术贴刺啦一响,那点沉意顺着胳膊落进肩膀里。

      这副护臂是旧的,皮面磨得发亮,边上开过线,我自己缝的,缝得不好看,但是没再开过。扣带子的时候我用右手,左手抬着,扣到第三格就紧了。

      扣好以后我活动了两下胳膊,左肩响了一声,响完就不响了。

      躺下以后我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没有放在手边。隔着两层布,看不见,也听不见。

      外头风不大。李野在客厅打呼,一下一下,很稳。姐姐那边没有声音,我分不出她是睡着还是醒着。

      明天醒来先吃,再动。动之前,我把那张小票再看一遍。

      手上有数,心里就不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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