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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二十八度 李野的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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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野的无人机是第三天夜里放出去的。
那架机器是他自己攒的,机身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热成像的镜头是后配的。巴掌大的机器多驮一块测温模块,重量要重新配,电量要重新算,图传要重新压——他为这个弄了两天半,桌上摊着一堆剪剩的排线头和热缩管皮,扫了三回也没扫干净。失联返航也调好了。
那三天我们在等两样东西:等李野把镜头装完,等水库北边的雨停。
等的那三天里没有别的事可做。白天睡觉,夜里看天亮。我把要走的每一步又背了两遍,背到后来,闭着眼也能数出第几步该拐弯。
雨是第二天夜里停的。第三天白天出了一会儿太阳,傍晚又阴了回去。李野说阴天最好,热成像在阴天最干净,太阳一晒,屋顶和路面全是花的。
这套话他说过三遍。第一遍是白天,在厨房,水壶还在响;第二遍是傍晚,他一边吃泡面一边说;第三遍是刚才,在堤上,他对着屏幕又说了一遍。第三遍没人接。
我们等到十一点半才动手——等到湖对岸最后那几点渔火灭掉。
在那之前,对岸零零散散亮着四五点渔火,一点一点灭,灭到最后一点。李野的屏幕一直没往那边转,可他报了一声:可以了。
巴掌大,黑色,慢转桨,静音。它从水库这边的林梢上贴过去,像只大号的蛾子。夜风把水面吹得一层一层响,林子里全是潮土的腥气。
放飞点在湖北岸一段废弃的堤上。车停在堤下的土路,熄了火,车窗留一条缝。九月底的夜,水面上起雾,雾贴着水皮走,走到岸上就散。
李野蹲在堤顶,膝盖上架一块板子,屏幕外面蒙了块黑布遮光。他一只耳朵戴着耳机,另一只空着,听周围的动静。放出去之前,他先在地上摆了三个小石子,记方向。
我在他左边趴着,胳膊肘底下垫着外套。土是湿的,隔着衣服往膝盖里沁。姐姐留在车那边没上来——她的手指一碰金属就起霜,键盘按不动。
她坐在副驾,把车窗摇下来两指宽,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心朝下。那个姿势她摆了整晚。车顶在她头顶上方两寸的地方结了一层薄霜,从她那一侧慢慢往里爬,爬到后视镜那儿就停了。
李彻在后座睡着,或者没睡。他一整晚没动过。
去的时候他坐在后座靠右,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个位置,姿势都没换。我下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屏幕上,疗养院的热成像慢慢铺开了。
先是黑的。轮廓一点一点浮上来:院墙是一圈细线,楼是三个方块,中间那块亮一点的是院子,院子当中有一棵树。树比周围的墙暗——活的东西在热成像上会动,树不动,看着就像一块补丁。
"地面三层。"李野的手指在屏上点,"这个亮度,恒温二十度,正常办公区。这两个热点,三十六度七,巡逻的,一对。院子里一个,门口一个。"
他点一个,屏上就多一个小圈。圈是黄的,很细,贴在人形外面。点完他把两个巡逻的连起来,拉出一条线:从东墙根到门口,绕院子半圈,再折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糖棍子在嘴角一上一下。一切都正常得无聊。
无聊得让人心里发空。我盯着那块屏幕看了一会儿,眼睛发酸,就把视线挪到堤外去。堤外是黑的,什么都没有,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凉。
他报数报得很平,像在念一份不值钱的东西。三十六度七是人,二十度是屋子,这两个数他念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门口这一对,走到头四十七秒,回来四十七秒。"他说,"规律得我都想睡。"
说完把棒棒糖从嘴左边换到嘴右边。
"地底下。"李野把画面放大。
热成像穿不透土层,可地下的暖气会顺着通风井渗上来。疗养院的东翼,地面有三处井口,井口周围糊着一片暖色。
井口那点暖色很淡,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得把对比度推得很高才看得清。
三个井口排成一条斜线,间隔差不多。最边上那个井口旁边堆着东西,屏幕上看是一堆方的,叠起来,像料,也像箱子。
就在那一片暖色底下,一个轮廓贴着走廊在动。
李野把缩放推到最大。轮廓还是虚的,外边一圈毛刺,是热穿的。可它在动,动得有次序:直行,转弯,直行。
"三层楼底下。"李野说,"按这个深度,得是负一层往下。"
人形。直立,两条胳膊,走路的节奏。
我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尺,胳膊肘底下那块土让开了,凉气立刻从布料的缝里钻进来。
它走得不慢。按屏幕上的刻度量,每一步的间距,跟刚才那两个巡逻的差不多。可巡逻的每一步都有一点不一样——快一点,慢一点,有时候会停。这个没有。
"温度多少?"姐姐凑近了问。
李野咽了口唾沫。糖棍子不嚼了。
"二十八度六。"
屋里静了。窗缝里有风挤进来,呜呜地响。
我数了一下。从李野报完那个数,到有人开口,中间过去了七八秒。这七八秒里我只听见三样声音:风、硬盘在转、李野的呼吸。
人烧到三十八度是发烧,三十六度五是正常人,二十八度六——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我也好,姐姐也好,没有哪种觉醒者的核心体温能掉到二十八度还照走不误的。
我的后颈一点一点竖起来。
屋里那点热气像是被谁一下子抽走了。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很响。
李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往下按。姐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没进来。她的手扶着门框,门框上那一小段漆,被她摸过的地方起了白霜。
"你确定是活的?"她问。
"我不确定。"李野说,"它就是……在走。"
"是不是隔着土层,测温不准?"我问。
"隔着土测不出来。"李野的声音发干,"数是暖气渗上来的那层糊出来的,井口的暖色混进这个轮廓里——混进去只会往上飘,不会往下掉。也就是说,它实际温度,可能比这个还低。"
他这句话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扔进垃圾桶,扔得有点用力,糖打在桶壁上,啪的一声。
屏幕上,那个二十八度六的轮廓走完了走廊,在一扇门前停了两秒,继续往前。步频均匀,从头到尾没有一次停顿,像一截被设定好程序的铁轨。
无人机忽然震了一下。
"信号!"李野手指翻飞,"有反制——它在扫频段——"
屏幕上的画面抖成一片雪花,最后定格的那一帧,是那个轮廓停在走廊尽头的侧影。
李野骂了一句。他连着按了七八个键,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雪花变成了黑屏。
"丢了。"他说,"飞机还在。信号没了,它自己回。"
他伸手在屏幕上拍了一下,没拍出东西来。
李野把那一帧倒回来,定格,放大。
他用的是最慢的那一档,一帧一帧往回倒。倒到第三遍,他停下来,把画面裁掉一半,只留那个侧影。
他在屏幕边上把头的那个位置用笔标了一下,标完自己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了。
谁都没说话。屋里只剩他自己喘气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快。
李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墙皮簌簌掉了一小块。他没回头,眼睛还钉在屏幕上。
那东西的肩膀比人宽,胳膊比人长,最要命的是比例——头的位置太低了,低到不像顶着一颗头,像缩着一颗头。
我把那一帧在心里过了一遍。它走过的那条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它在任何一扇门前面都没停。
"这是什么东西……"李野的声音抖了。
"别问。"我说。
再往下问,我也答不上来。我们连门都还没进。
我把那一帧截了图,存进本子。存的时候,我在旁边记了一笔:
地下,东翼,温度 28.6℃。步行。昼夜不明。
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二十八度六跟我没关系,跟唐平也没关系。可它就在那儿,隔着一堵墙一堵墙,一步一步地走。
唐平的囚室,按排班表推,也在东翼。
东翼这个名字我在纸上写过很多回。写过以后我把它圈起来,圈完又觉得多余——纸上就那么几处地方,用不着圈。
他和这个东西,隔着几堵墙。
排班表上,东翼负一层的夜岗两个小时一轮,一轮一个人。可图上那个东西走的那条走廊,按李野画的线对过去,正好是那一轮的巡线。
也就是说,它走的那条路,本来是给人走的。
我坐在地上,把两条腿伸直。膝盖响了一声。
在地上坐久了腿会麻。我换了个坐姿,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又翻回刚才那一页,看了一眼那个温度。
我把本子合上。屋里没人想聊这个。窗外,水库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片,像一口扣着的锅。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我用指头划开一道,看见自己的脸,又把手放下了。
李野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没动。姐姐去洗碗,水开得很小,哗哗地响。李彻在阳台,背对着屋里,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那一晚谁都没提明天干什么。灯熄了以后,我躺在地铺上听外面的水声。水库的水拍岸,一下,一下,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