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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屿缓缓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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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的前一晚,沈清晏伏案写下一封书信。待墨迹干透,她细心折好信纸,纳入内殿榻侧贴身存放的香囊之中。她神色郑重,抬眼看向身前两名侍女,低声嘱咐。
“这封信,是寄给先皇四公主。信中记下先帝贵妃杨钿珠当年毒杀皇太子事发,被先帝幽入冷宫,临终前留下的片言只语,里面藏着一桩尘封多年的皇家秘事。”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轻轻唏嘘几声。
“四公主便是杨钿珠的亲生女儿。当年先帝厌弃杨氏,她与一母同胞的皇六子一同遭幽禁,后来被远嫁无名走卒。直至杨氏在冷宫离世,母女二人都未能再见一面。昔日我与当今陛下曾入冷宫,杨贵妃临终之前,曾死死拉住当今陛下的衣摆,和我们说了几句话。此事牵连甚广,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示人。倘若我此番三司会审,终究难以脱罪,你们再寻机会,设法将信送至四公主手中。”
叶容眼眶一红,敛衽躬身:“婢子记下,定不负公主所托。”
叶资静静叩首,语声沉稳:“我二人拼尽全力,也会保全这封书信。”
听见“先帝皇贵妃杨钿珠”几个字,叶资心底骤然一紧。杨钿珠正是自家主上杨承业的亲侄女,这封信定然关乎杨氏一族安危。她暗自忖度,明日便是三司会审,一旦会审之中公主落败,公主府所有物件都会被抄查验看,这封藏着秘事的信,便会落入三司或者其他人之手,而公主久遭幽禁、又与驸马和离,心力交瘁,想来早已消沉颓丧,无力防备,留给她的机会只有今夜。她心中打定主意,伺机刺杀公主,再夺走那枚香囊。
沈清晏此时只知晓府中潜伏着奸细,尚无法分辨身边侍女谁是内鬼,更来不及查清此人背后究竟是何方势力。她布下香囊诱饵,本就是一场赌局——“先帝皇贵妃杨钿珠”这几个字分量太重,无论奸细效忠何人,其主上都会忌惮这桩旧秘,或是销毁、或是想要据为己有,生怕此物落入旁人之手。无论如何,主谋必会命人有所动作。只是恰好,上钩的,正是杨氏安插的叶资。:
这夜,殿外禁军巡守,脚步声缓缓掠过廊下。内殿静悄悄的,安神香袅袅漫起淡淡的烟。沈清晏假意沉沉睡去。叶资悄悄潜入床榻边,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径直朝床上刺下。
沈清晏等的便是这一刻!她猛地自榻上弹起,高声大喝:“有刺客!”
叶容本侍候公主安歇后,伏在床沿小憩,这一声呼喊骤然将她惊醒。她懵然起身,抬眼便看见叶资已经扑在榻上,与公主扭作一团,当即失声大喊:“来人啊!救命!有人刺杀公主!”说着便扑上前相助。可她只是寻常侍女,并无半分武艺,不过三两回合,便被叶资一脚踹开,重重摔出,额头猛磕在桌角,当即昏厥在地。
沈清晏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底暗叹,这丫头倒是忠心护主,只是身子孱弱。她刻意没有全力格挡,任由匕首在身上划开数道伤口,胸口那一刀刺入皮肉,却未伤及要害。混乱缠斗之间,她趁隙一张字条塞进叶资衣襟。这张字条是她亲手书写,却刻意隐去自身书写习惯,凡女字旁皆不点那一点,故意做成与伪信一致的笔迹破绽,叫旁人误以为皆是叶资仿她手笔所作。
殿外禁军闻声破门涌入,一拥而上,顷刻便将叶资死死按倒在地。兵士搜查其身,搜出一方字条,呈交禁军统领。禁军统领不敢耽搁,当即安排人手封锁整座公主府,保护现场证物。一面遣亲兵连夜飞马入宫,急报皇帝;一面差人快马赶赴御史台,通报公主府突发刺杀大案,请御史提前备人候旨。
不多时,车马络绎停在公主府外。皇帝沈屿率先踏入内殿,身后跟着叶禹、刑部尚书、宗正寺卿一干三司官员,随行还有勘验物证的文吏与仵作。殿内烛火通明,地上、床榻上、被褥上残留着几滩血渍,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斗。沈清晏半倚在软榻之上,素色寝衣胸口染着暗红血渍,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端坐。叶资被粗绳捆缚,跪伏在殿中,披头散发,由两名禁军兵士按着肩头。
沈屿快步走到榻边,目光落在皇姐的伤口上,声音带着几分急色:“皇姐,伤势如何?”
“陛下,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沈清晏语声虚弱,胸口、手臂都挨了几刀,手臂那处伤口很深,尽管包扎了一下,还是汩汩渗血,抬眼看向殿中众人,声音发颤,泪眼婆娑,“方才那侍女莫名夜持匕首行刺,陛下,我好害怕……”泪珠顺着苍白面颊滚落。
禁军统领上前,双手捧起那方小纸条,呈递到幼帝与三司官员面前。刑部尚书接过,仔细端详纸上字迹,眉头紧锁。纸条上书:主上钧鉴:沈清晏今夜必除,敬请宽心。婢叶资谨启,字迹竟与沈清晏的笔迹一模一样!
宗正寺卿神色凝重,目光转向阶下被捆缚的叶资,沉声发问:“字条自你身上搜出,又有禁军亲眼目睹你持刃行刺公主。你深夜潜入内殿,持匕首意欲何为,从实招来!”
跪在地上的叶资听到此处,浑身一震,急声辩驳:“不是!这字条不是我写的!我根本不曾写过此物!”
她牙关紧咬,心下百转千回,硬生生将“香囊”二字咽回喉间。她不知此事一旦公之于众,会掀起何等滔天风浪,可正是这份莫测,令她不敢铤而走险。倘若牵出杨氏旧案,残存的杨氏族人便会万劫不复。奈何她舍命死守的秘事本就是虚无,不过是沈清晏布下、引蛇出洞的诱饵。
皇帝勃然怒喝:“放肆!你是不是要说,人也不是你刺的?!”
叶资身子一颤,额角渗出冷汗,慌忙叩首,正要再辩。忽闻沈清晏一声凄楚微弱的呼喊:“陛下,好疼,救我……”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双目阖上,径直昏绝过去。
皇帝心头大骇,再顾不上阶下的叶资,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皇姐软倒的身躯。见她面色惨白,衣上血渍仍在缓缓漫开,心疼难抑,声音陡然冷厉,转头厉声吩咐众人:“给朕把这逆贼拉下去!暂且留她性命!朕要亲自审讯!”
禁军兵士立刻上前,押住挣扎的叶资,强行将她拖拽出殿。殿内顿时一片纷乱,仵作与侍女连忙上前,查验昏迷的沈清晏伤势。
一番诊治完毕,皇帝便令众人退下。一干人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殿内。
沈屿静静坐在床沿,舍不得即刻离去,只想多看一看皇姐,沈清晏缓缓睁开双目,气息微弱,轻声低唤:“陛下,陛下。”
她已被幽禁多日,许久未曾见到身为帝王的弟弟。
沈屿见皇姐苏醒,又惊又喜,连忙俯身凑近,早已顾不上男女大防。他心中对皇姐思念深切。白日临朝理政,批阅奏折直至夜半才得卧榻,才刚躺下,便接到皇姐遇刺的急报,当即连夜奔赴至此,奔波至今,未曾合眼片刻,俊秀的面庞上,晕开一圈淡淡的黑眼圈,掩不住连日的疲惫。
此刻姐弟二人相依一处,沈屿心底终于稍稍安定。他声音微哑,缓缓开口:“皇姐,你受苦了。都是我,是我没有护好你。”
沈清晏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袖,浅浅一笑:“我心甘情愿。”
沈屿顺势将她的手紧紧攥住,喉头酸涩,低声道:“皇姐,谢贵妃腹中孩儿没了。我的第一个孩子,尚未来到世间,便已经没了。”
沈清晏心头一惊,旋即冷静下来,轻声问道:“有人,已经如此迫不及待要动手了吗?”
沈屿缓缓点头,目光平静望向沈清晏:“皇姐,你害怕吗?他们,还会再动手的。”
二人目光相撞,只这一眼,便都知晓对方心中所想。杨氏乃是陇西豪强,西北广袤疆土之内党羽遍布,势力盘根错节。新帝登基未久,根基尚浅,若是此刻大肆诛戮杨氏族人,只会引得朝野人心浮动,甚至激起西北动乱。这一层利害,姐弟二人心中透亮,无需半句言语点破。
沈清晏浅笑着答道:“有一点点,但,不多。”说罢轻轻吐了吐舌尖,露出一丝狡黠笑意,可这一动,当即牵动身上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龇牙蹙眉。
沈屿见她这般模样,一时忍俊不禁。殿内压抑沉重的气氛稍稍散去,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又悄声言语了几句。不多时,沈屿辞别内殿,起驾返回皇宫。
按常理,公主身受重伤,本不宜第二日便参与三司会审。可沈清晏执意坚持,言道尚可出庭,三司会审便如期举行。
天光微亮,御史台大堂之内,御史大夫、宗正寺卿、刑部尚书三司官员早已就位。文吏分列两侧,案上笔墨、证物一一备齐,气氛肃穆沉冷。大堂西侧,特设一座御座,垂着半幅素色纱幔。沈屿一身常服静坐于此,低调观审,不夺三司主审之权,只静静看着堂中一切,极少言语。
沈清晏由侍女小心搀扶,一身素色衣裙,面色依旧苍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步履缓慢,却脊背挺直,稳步踏入大堂。
她伤口尚未痊愈,每走一步都隐隐牵扯皮肉,额角沁出薄薄一层冷汗,面上不见半分退缩。贴身侍女叶容昨夜拼死护主,缠斗间头部受重创,至今昏迷不醒,此刻搀扶她的,是临时调拨的侍女。堂中众人见公主这般模样,再想起昨夜那场厮杀,心中都生出几分不忍。
刑部尚书闫垏抬眼看向她,温声劝道:“公主身带重伤,大可暂缓会审,不必强撑。
沈清晏微微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传遍大堂:“此案牵涉谋刺与构陷,拖延一日,便多一日变数。不必延后,照常审吧。”
阶下,叶资早已被押上堂,跪在冰冷青砖之上,抬眼望见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刺杀一事人证物证俱全,不必在此再审。今日三司所要勘问的,乃是伪信中有关公主通逆一案。
文吏高声唱喝:“呈证物——伪密信!”
沈清晏看过这封伪信后,抬首,声音清亮,又颤抖着,穿透堂内肃穆的寂静:
“诸位大人,这封私通杨氏余孽的信,乃是伪造。”
她微微抬手,示意卫士将证信呈上。
“臣自幼避母讳,先母名唤言婉。凡我亲笔书写,但凡写到‘女’字,或是含女旁的字,我都会在女字之中添一点。”她指尖轻点信纸,牵动伤口,肩头微颤,“可这信上所有女旁之字,却全无这一点,与臣平日书写习惯截然不同。此便是最显眼的破绽。”
纱幔后的沈屿,目光落在那纸证物上,神色沉静,并未出声。
叶禹目光落在纸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宗正寺卿倾身细看纸面字迹,眉头微蹙。刑部尚书也探过头,取来案卷中留存的公主往日手迹细细比对。
果然,这份谋逆伪信,连同昨夜自叶资身上搜出的那张字条,字迹虽摹写得惟妙惟肖,近乎一模一样,可所有女旁之字,皆没有那一点!
阶下的叶资,听闻这番话,浑身微微发颤。刺杀公主已是必死之罪,横竖难逃一死。她自知行事败露,已然给杨氏招来祸端,索性将伪信、字条的罪责一并揽到自己身上,想着一力承担,保全主家。
刑部尚书抬眼看向阶下:“叶资,刺杀公主,人证物证俱全,罪无可赦。本堂今日不问你行刺一事,只问这伪信、字条,是谁授意你伪造?”
叶资叩首,声音嘶哑:“是我。伪信与字条,皆是我亲手写就,无人指使。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宗正寺卿沉声追问:“休要妄言!这字迹摹仿之术精妙,凭你一个侍女,何来这般本事?”
叶资垂首,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再多吐露半句。大堂骤然静下。纱幔后的沈屿缓缓抬手,示意三司暂且停住诘问。
满堂吏役屏息静候,少年帝王的声音隔着素纱缓缓传出:
“不必再追问。她行刺长公主,已是死罪。”
闫垏闻言微微躬身,静立一旁,不再继续盘问叶资。
杨氏根基盘根错节,党羽遍布西北,眼下朝廷尚无足够力量一举清算。倘若继续逼问,叶资一旦当众供出背后主谋,便会将皇室推入两难境地:若是下诏讨伐,国力不稳极易激起西北大乱;若是明知元凶却置之不问,满朝文武、宗室便会认定皇室孱弱,连刺杀长公主的逆党都无力惩治,朝堂威信崩塌,局势只会愈发不可收拾。
“此事足以证明,长公主私通逆党的密信,乃是栽赃之物。”
闫垏侧首,与御史大夫、宗正寺卿低声交换几句看法,片刻后朗声道:“经三司勘验比对,明晏长公主私通杨氏旧部的密信确系伪造。构陷长公主谋逆之指控,不予成立。长公主沈清晏,洗清谋逆罪名。”
沈清晏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双眼。连日幽禁、与驸马和离,夜探御史台的奔波,昨夜遇刺身受重伤,层层煎熬早已耗尽她心神。强撑到此刻,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她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