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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臣谢勉,前 ...

  •   沈清晏醒来,已然身在宫内公主殿。殿内侍女林立,四下静悄悄的。谢贵妃坐在一旁坐榻上,见她睁眼,连忙上前,柔声道:“公主,你醒了,暂且不要乱动,免得伤口崩开。”

      昨日会审大堂公主昏厥之后,皇帝忆起皇姐先前在宫外公主府遇刺一事,震怒不已,怒斥禁军守卫失职,皆是饭桶。如今公主沉冤得雪,不必再受拘禁,他便命人将昏迷的沈清晏接入宫内公主殿好生休养,又特意嘱咐谢贵妃前来照拂看护。

      谢贵妃性子温柔细腻,照料之事事事亲力亲为,几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悉心看护。在她的照拂下,沈清晏伤势恢复得很快,心中对谢贵妃满是感激。

      殿内暖意融融,谢贵妃正替沈清晏理了理枕畔软衾,忽闻殿外内侍轻步入内躬身禀报:“启禀贵妃、长公主,柳婕妤求见。”

      婕妤乃正三品,位份低于贵妃,此番前来问疾,合乎后宫礼制。

      沈清晏目光微转,看了一眼谢贵妃,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请她进来。”

      谢贵妃微微坐直身子,神色温婉,静待柳婕妤入殿。内侍躬身退下,不多时,一道纤秀身影缓步踏入殿中。柳婕妤一身浅碧色襦裙,垂首缓步至榻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臣妾参见贵妃娘娘,参见长公主殿下。听闻公主前些日子受了重伤,心中挂念,特来探视。”

      沈清晏倚在锦垫之上,微微颔首:“劳婕妤费心,有劳前来。”

      谢贵妃语声柔和:“婕妤快起身,不必多礼。”

      柳婕妤依言起身,目光轻轻扫过殿内,面上带着浅淡笑意,轻声叙起几句问候的话语。接着示意随行侍女将带来的补品呈上前。盒中皆是上好的参茸与滋养膏丸,香气淡淡漫开。

      “一点薄礼,聊表臣妾心意,还望公主安心休养,早日痊愈。”

      沈清晏微微颔首,吩咐一旁侍女收下:“劳婕妤费心了。”

      叙话片刻,柳婕妤见公主不宜久谈,便屈膝行礼告辞:“殿内尚需静养,臣妾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谢贵妃微微颔首:“慢走。”

      柳婕妤再行一礼,缓缓转身,随侍女一同退离殿内。

      殿内重归安静。沈清晏侧首看向身侧,声音放得轻缓:“贵妃娘娘,皇嗣流失一事,我已然知晓。莫要太过伤心,往后,孩子还会有的。”谢贵妃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泛起一丝微红。沈清晏见状,心中唏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裴府管家与家仆王二尚且没有寻获,宫外的风波未歇,深宫之中已是暗流涌动。她合上双目,静静休养。

      十几日之后,沈清晏已能行动自如。感念贵妃连日辛劳照料,她辞别内殿,返回宫外公主府。府中不再有禁军层层驻守,庭前花草相映,清泉浅淌,景致一如往昔,安逸自在。侍女叶容当初头部受创,如今伤势也已大半复原,此刻正跪在院中迎候。主仆二人共历生死劫难,再度相见,不由得涕泪满面。

      天光微沉,紫宸殿内,百官肃立。光禄大夫谢景澜缓步出列,躬身叩首启奏。

      “陛下,臣第三子谢勉,熟习武略,行事恭谨。臣斗胆恳请,令谢勉前往长公主府,听候公主调遣,协助打理宗室细碎事务,听凭公主差遣。倘若往后二人朝夕相处,心意相契,臣奢望,届时陛下能够成全一段佳话。”

      殿中一时寂静,不少朝臣暗自低语,皆记着长公主才与陆志衍和离未久。宰辅陆怀瑾立在班列之中,神色微动,转瞬便恢复平静,默然静观。心中暗骂这老匹夫忒不要脸,也不掂量他儿子是何等德行,怎配得上长公主。又念及自家儿子陆志衍,昔日与长公主本是一对璧人,两相情笃,如今却被迫分离,远赴西北。一念至此,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沈屿端坐御座,神色平淡,并未当堂应允。

      “此事牵涉甚广,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散朝之后,几名朝臣聚在殿外廊下窃窃私语,暗中讥笑谢景澜一心攀附宗室皇亲。说他先前将女儿送入后宫为贵妃,如今又打算把幼子送进长公主府侍奉,实在厚颜。几人低声议论,当中一人按捺不住,高声出言,满是不齿。

      谢景澜恰巧自旁经过,字字入耳。他冷哼一声,声量洪亮,朗声应答:“长公主天潢贵胄,为宗室所仰望。我儿倾慕公主,又有何不妥?”

      言毕,他不再多做争辩,径直扬长而去,只留那几名朝臣立在原地,依旧愤愤不平,交头接耳。

      朝会散去,谢景渊回府,召来谢勉,将朝堂之上的奏报与皇帝的答复如实相告:“陛下并未应允,将此事搁置了。”

      没过几日,宫中传出消息,长公主经由宗室传话,明言她与谢勉之间,绝无可能。

      雨意沉沉,京城街巷浸在一片湿冷之中。

      酒楼之内,谢勉已是酩酊大醉。

      「长公主与你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

      「无可能!」

      父亲的话语一遍遍地在他耳内盘旋回响。原来,她始终不屑于他。如今是,往昔亦然。

      “公主殿下…”谢勉呢喃着起身踉跄走出酒楼,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翻扬的衣袍划破雨幕,溅起一串冰冷的雨珠。

      长公主府朱漆大门前,谢勉摇摇晃晃踞坐马背之上,一身华贵锦袍早已被冷雨浸透。

      见他来势汹汹,守门管事连忙趋前躬身阻拦:“谢公子,殿下近日在府中静养,不见外客,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谢勉凤眼斜睨,手中马鞭微微抬起,指向管事,喝道:“我要见长公主沈清晏!”

      府中侍卫听闻谢三郎直呼公主名讳,当即上前欲要拦阻。

      谢勉抬手示意,身后寥寥两名贴身亲随立刻上前一步护在他身侧,两方人马遥遥相持。

      门外风雨呼啸,四下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公主府的守卫虽恪尽职守,可谢家乃是北方第一门阀,倘若在此处起了冲突,一旦闹大,势必掀起朝堂风波。两方人马僵持在冷雨之中,雨水打湿众人衣摆。管事面色煞白,进退两难,几欲掉下泪来,只觉自己实在苦命。前一阵子公主遭诬陷拘禁,又遇刺杀,龙颜震怒,他能保住项上人头已是祖上积德,如今又来了这么一位活阎王!近日一桩祸事接着一桩,莫非是他命里多灾多难?

      恰在这时,府内一名老仆匆匆从侧门赶来,低声对管事耳语几句,原来长公主早已听得通报,应允谢勉去府内拜见。

      管事瞬间舒一口气,连忙放行,又忙不迭地跟在谢勉身侧,低声交代:“但公子只可停留前堂,万万不可擅闯内院。”他生怕这位公子一时妄动,做出僭越之事。自己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风波,一旦生出变故,怕是难以善终。一念及此,眼前恍恍惚惚,好似看见索命的符牒迎面扑来,只觉天旋地转,双腿发软,眼眶都发热,只得暗暗攥紧衣袖强撑,不敢露半分狼狈。

      谢勉听罢,立马翻身下马,酒意仍在胸中翻涌,可方才那股醉狂,已经敛去几分。他不理会管事的叮嘱,挥手令亲随留在门外,独自一人,踏着满地积水,长腿迈过公主府门槛,径直往府内走去。

      廊下烛火昏黄,雨水敲打着长廊木窗,淅沥不绝。

      府中仆婢见他贸然闯入,惶恐避让。谢勉一路前行,无视众人拦劝,径直越过前堂,向府内主殿走去。行至殿门外,守殿宫女急忙上前阻拦,被他抬手拨开。在场宫人、侍卫尽皆愕然,面面相觑。上前阻拦怕伤到这谢家三公子,置之不理又恐日后获罪,进退两难。众人却见这郎君行至内殿门前站定,抬手理好衣襟,一路闯来的狂态尽数收起,端正躬身向殿内行大礼。礼毕起身,待得到殿外管事应允,方才跨步入殿。殿内烛火摇曳,秋雨淅沥,声声叩打窗棂。沈清晏端坐于屏风之后。屏风绘着淡墨山水,烟岚缭绕,隔了一层素纱,将她的轮廓晕得朦胧缥缈,宛若月下仙子。这几日天气陡然转凉,她伤病初愈,夜里又贪凉受了寒,方才落座便忍不住低咳几声,肩头微微起伏,一声接着一声,气息带着几分虚浮。

      侍女叶容见公主咳得难受,连忙上前,递上一杯温水,伸手为她顺气,目光却时刻紧盯谢勉,心中大为震动。

      屏风后的沈清晏听得脚步声步步迫近,心口骤然一紧。方才殿外行礼,他跪拜叩首,礼数周全,俨然恪守纲常的世家嫡子,可踏入这内殿,竟这般不顾男女大防。想来那一番恭谨,不过是为求入殿相见的伪装,一旦跨进门来,便全然不顾闺闼之礼。她原本吩咐管事,只许在前堂接见,万万不可放他入内殿,不曾想此人竟一路闯了进来。

      叶容上前半步,挡在屏风外侧,眉眼满是戒备,沉声开口:“谢公子,殿下身体抱恙,还请公子留步,勿再向前。”

      谢勉脚步微顿,却并未后退。漆黑的眼眸穿透屏风薄纱,牢牢锁在那道纤弱的身影上。他一双好看的眉眼弯弯,忽地笑意盈满。猛地跪倒在地,以头击地,额带上的玉石磕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高声道:“臣谢勉,前来请罪!臣少时无状,冲撞公主,百口莫辩,但凭公主惩处!”

      这个转变令所有人始料未及,沈清晏与叶容俱是一惊。沈清晏刚将水杯凑至唇边,闻言心头一震,手猛地一晃,茶水泼洒而出。她满心茫然,什么叫“少时冲撞公主”?她少时久居冷宫,何时见过谢勉?

      叶容更是双目圆睁,嘴巴微张,抬眼留意公主神色,见自家公主也是跟自己一样莫名其妙的样子,心底直犯嘀咕:这人怕是当真有些古怪。方才毫无顾忌闯入公主府,到殿门外却恭谨行礼,进得殿内,行事又这般乖张。此刻瞧他这副不成体统的模样,竟好似魂魄被人夺了去,莫不是中了邪罢?于是她上前半步,沉声阻拦:“谢公子,夜已深沉,殿□□虚,还请公子就此告退。”

      谢勉恍若未闻,又再磕首,道:“公主,谢勉思慕长公主已久,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心口疼得很!”说话间,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缓缓摩挲,仿佛当真痛不可当。这般模样,轻狂放诞,全然不顾体面。叶容气得浑身发颤,恨不能上前给这登堂入室的纨绔一记耳光,忍不住厉声斥道:“你这狂徒忒不知天高地厚!你当你是何人?此处乃是长公主府!”

      沈清晏闭眼,深吸一口气,重重放下茶盏,对着跪在地上的谢勉说道:“你过来。”

      谢勉当即膝行而上。沈清晏猛地抬起一脚,将谢勉踹得四仰八叉。他哎呦哎呦叫个不停,边喊边求饶:“公主,公主殿下!殿下!您罚我吧!您打死我吧!”

      沈清晏感念谢贵妃先前在宫中悉心照料自己,本念着这份情分,才应允召他入内叙话。谁知谢勉全然不似他姐姐,行事完全不循常理。见他这般如同泼皮一般在殿内胡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夜寒侵体、本就体虚,太阳穴阵阵隐隐作痛。她揉着太阳穴,蹙眉闭目,抬手挥了挥。叶容会意,即刻唤侍卫入殿驱离。可谢勉不肯顺从,侍卫几番上前竟拿不住他,殿内顿时一片喧闹,沈清晏满心无奈,扶额轻叹。

      谢勉一边躲闪侍卫,一边大声疾呼:“公主,谢勉愿为您效犬马之劳,谢勉自小便已倾慕公主,句句都是真心!”

      沈清晏听闻,怒喝一声:“放肆!来人!给我捆了他,丢出去!”

      殿外管家早已吓得瘫作一团,心如死灰,听见公主怒喝,慌忙从地上爬起,正要招呼更多守卫入内拿人。恰在此时,门口侍卫匆匆入内禀报:“禀公主,光禄大夫求见!”

      这位光禄大夫,正是谢勉之父谢景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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