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夜探大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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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主府回来，陆志衍一身风尘，独自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晚风卷着凉意漫过院落，他以手覆面，指节深深抵着眉眼，一身疲惫尽数显露。
他终究还是应下了那桩和离。
可心底翻来覆去全是沈清晏的模样。一旦婚约解除，她便彻底无依无靠，困在那座幽禁的府邸之中，往后又该如何自处。他怎么可以就这样，将她抛下。
从前驰骋沙场，斩敌破阵，见惯尸山血海，他从未觉得自己冷酷。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如同一件毫无情意的杀人利器，竟是要做抛弃发妻的无耻混蛋。
夜色沉沉笼罩下来，院中只有石桌上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落寞的侧影。
陆昭宁踏着夜色走进院中，轻声唤道：“哥，公主殿下只是同你和离了，又不是已经薨了。你去西北打仗，待得胜归来，再娶一次，不就好了！”
陆志衍心神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讶然望向自家小妹。一语点醒梦中人。
是啊，他何苦这般颓靡消沉。只要他活着从边关回来，便还有机会，再将她娶回来。
陆志衍重燃斗志，心里无声呐喊：公主！你一定不要消沉下去！你等我啊！
只是这一番心底的呼喊，他的公主无从听闻。沈清晏与陆志衍遥遥作别之后，缓步回到内殿，独自静坐片刻。伸手拉开桌下抽屉，取出一只净瓶，倾出些许细碎粉末。
这几日她借口心悸难安，夜夜难以入眠，奉旨前来的医馆日日送来安神熏香。明面上只说是石菖蒲、合欢花，用以宁心定绪，香中却掺了微量洋金花。她日日悄悄刮取香内药粉，积攒许多时日，今日终于攒够了用量。
她先服下备好的解药，而后点燃那炉熏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漫过整间内殿。
“叶容、叶资。”她出声唤人。
两名侍女应声入内。白日里亲眼见过公主与驸马隔墙相望、咫尺别离，二人心中都以为公主此刻心绪消沉，身心俱疲，正是最为虚弱的时候，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上前。
“替我揉一揉肩，捶捶腿。”沈清晏淡淡吩咐。
侍女们没有半分疑心，俯身上前，尽心服侍。
熏香淡淡的草木气息萦绕屋中，石菖蒲与合欢花的香气掩盖住洋金花微涩的药味，暖意裹着青烟，一点点漫向二人。
过不多时，倦意便顺着鼻息缓缓侵入。叶容手上的力道慢慢变轻，脑袋一阵阵发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身侧的叶资也只觉头脑昏蒙，四肢发软，还来不及生出警觉，身子便支撑不住，相继软软伏倒在地，沉沉睡去。
沈清晏静静望着二人，确认药性安稳，并无性命之忧，才起身，准备借着这难得的空档行事。沈清晏悄悄推开后窗，身形利落纵身一跃，悄无声息落于院墙之外。
夜色沉沉，街巷寂寂，她不敢走大路，专拣暗巷穿行，直奔御史台而去。
她知四下无可托付之人。但凡寻旁人相助，便是多留一处破绽，还会将那人拖入杀局。唯有自己亲去，成败祸福，只由她一人承担。想到此处，她用力掐了掐自己大腿，借着这一阵刺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御史台乃是朝廷监察要地，白日尚且门禁森严，入夜之后更是岗哨密布，巡夜兵士来回巡逻。她一身轻功，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往来巡卒，寻得一处高墙，翻身便掠了进去。
殿宇之内灯火零星，卷宗库房就在前方。她怀中藏着火折、一小包迷药，腰间别着一柄短刀用以防身。借着廊下阴影掩住身形，摸到库房门锁，抽出发簪里的银针，以细尖撬开锁芯。金属摩擦发出极轻的细响，她凝神屏息，听着外头巡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
锁簧“咔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弹开。沈清晏闪身踏入库房，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库房之内堆着密密麻麻的案卷，层层木架林立。
昔日她曾随皇帝亲临御史台，会审先皇贵妃一案，早已将库房布局、重案卷宗的存放位置熟记于心。旁人入内搜寻，怕是要耗费整夜，而她径直走向内侧木架。
她摸出火折，指尖护住火苗，微弱火光在暗室里微微晃动。目光飞快扫过一排排卷宗，终于在最内侧的木架上，看见了那卷明黄封皮的卷轴。她指尖微颤，缓缓将卷轴展开。卷上以端正小楷逐条记写，清清楚楚载明何日何时、何人出面状告裴丰，证词、检举缘由一一罗列。沈清晏逐行阅览，仔细辨认每一个名字。
火光摇曳，字里行间，她留意到那名首告之人——裴府管家，卢慈。
卢慈卢慈……沈清晏心底暗自愤懑，这人藏得这般深，倒不如唤作鸬鹚，看似温顺，专伺时机攫取猎物。
她继续检视名单。裴府仆从本就不多，一一核对下来，除管家之外，其余仆从的去向皆记载明晰。唯独一人，名唤王二，自裴府遣散之后，便了无踪迹。
王二……沈清晏轻声念了一遍。
廊外忽然传来巡夜兵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库房外墙缓缓行来。她迅速吹灭火折，身形一矮，迅速蜷身躲在高大的案卷木架后方，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库房门外缓缓停住，巡卒的低语隔着木门隐约传进来。黑暗裹住她的身影，指尖紧紧攥住那卷明黄卷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片刻之后，脚步声再度响起，慢慢走远。
周遭重归寂静，沈清晏才缓缓松了半口气，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色，继续默读卷上记载。待巡卒脚步声彻底远去，周遭重归死寂。沈清晏借着窗缝漏入的淡淡月色，继续细看卷宗。翻到后半页，竟是提审官留下的笔录，白纸之上，一字不差抄录了那封构陷裴丰的伪信原文原词。
她目光凝在字句间，逐行细读。忽然目光一顿，心头猛地一凛。信中所有的“女”字，皆未在笔画上添那一点。她母亲言婉闺名之中，便带此字。为避母亲名讳，她自幼习字，但凡写下“女”，都会在字内额外添上一点，以示敬避。而眼前这封伪信，通篇的“女”字全无这一点。
她凝神，将这个细节牢牢刻在心底。
忽然，廊下又传来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她立刻敛住心神，身形微缩，再度隐在木架的阴影之中。做这等事，当真如做贼一般，处处惊心。沈清晏不禁暗自腹诽，转瞬又心头苦笑，寻常蟊贼哪里有这般胆子，敢深夜擅闯御史台这等朝廷重地。
廊外脚步声缓缓从库房门外经过，低语断断续续飘入，她屏住气息，一动不敢动。
待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廊道尽头，沈清晏缓缓直起身。
她不敢再多停留，将明黄卷轴按原样卷好，放回木架原处，不留半分挪动过的痕迹。怀中的火折、短刀、药包一一归置妥当。时辰已经不多，熏香效力有限，若是耽搁过久，叶容、叶资一旦醒转，发现她不在殿中，一切便会败露。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退到库房门边，小心拉开门缝，向外窥看。确认廊间无人，闪身而出，沿着来时的路线，避开巡夜岗哨，翻越高墙，一路借着夜色掩蔽，匆匆赶回公主府后窗。
指尖搭上窗沿，轻轻一跃，落回内殿之中。殿内青烟尚未散尽，两名侍女依旧伏在地上沉沉昏睡。她迅速关好后窗，坐回原先的位置，静静等候药性褪去，而后和衣假寐。
三更时分，更夫敲梆的声响远远传进院内。两名侍女缓缓醒转，抬眼便见公主卧于榻上沉沉而眠，眉头紧蹙，似正被梦魇纠缠。二人想起方才竟自顾昏睡过去，心头一惊，连忙起身，合力小心将公主安置妥当，掖好锦被，放下锦帐，退至外间值守。
待到第二日天明，沈清晏缓缓起身，假意轻咳数声，一手按着额头，低低地呻吟。叶容与叶资小心翼翼推门而入，便见她眉头紧锁，满面凄惶。
“昨夜做了噩梦。”沈清晏声音发颤，“梦里我被押在囚车之上，游至闹市，将要受刑。街边百姓争相呼喝，都唤我祸国妖女，催我赴死……”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倒回榻上，失声痛哭，悲恸之间，还不住地打着嗝。
两名侍女连忙上前。叶容伏在榻边，再也按捺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公主切莫这般自苦！您本是蒙冤受屈，陛下圣明，终有一日会还您清白，绝不会让您落得那等下场。”
叶资尚还勉强自持，见叶容跪倒，她也跟着屈膝跪地，垂首轻轻啜泣。
沈清晏见此情景，哭得愈发悲切，连声哀诉：“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呀？”她泪眼婆娑，伸手捧住二人的手，声泪俱下，“你二人服侍我许久，如今我身陷困局，前路难料。你们还是速速离府去吧，我绝不怪你们，真的，绝不怪你们。”
话音落，哭声更盛。
叶容闻言，慌忙攥紧沈清晏的手，泪眼连连地摇头：“公主何出此言！婢女早已无亲人，自公主归宫那日起便随侍左右，愿终身侍奉公主。如今危难之时，怎会舍您而去？无论前路如何，婢子都要守在公主身侧。”
一旁的叶资也叩首在地，声音沉静，带着几分恳切：“公主宽心，我二人蒙公主厚待，岂敢临危相弃。纵使风雨如晦，婢子愿留下来，继续侍奉公主。”
沈清晏望着二人，眼底泪水滚滚，她依旧哀哀啜泣，指尖微微颤抖：“你们……何苦陪着我一同涉险。”
叶容忙道：“能伴在公主左右，是婢子的本分。”
叶资伏在地上，低声附和：“婢子绝无二心。”
主仆几人相拥而泣，场面凄恻。待到暮色垂落，沈清晏便向二人提起，自己头晕目眩，梦魇反复纠缠，想要效力更强的安眠香，以备不时之需。
叶容心中焦急，忙请管家去传医官。白日三人方才痛哭一场，叶容脸上泪痕未干，一把拽住前来的医官，连声急道：“我家公主蒙冤受屈，遭幽禁多日，又与驸马和离。如今公主茶饭不思，夜夜被噩梦纠缠！先生快想想办法，救救公主！”
医官抬眼望去，这名贴身侍女鬓发散乱，双眼红肿，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那一句“蒙冤受屈”落在耳中，在他听来，便是暗指陛下处置不公，陷皇姐于不义，乃是大逆之言。医官心头骤惊，双腿顿时发软。此地乃是幽禁的公主府，风波丛生，多说一句便可能引火烧身，稍不留神自己便会如雷雨中“嗤拉”一声被雷电劈开的朽木一般，哪里敢久留！他匆匆写下剂量加倍的安神方药，背上药箱，如离弦之箭般火速逃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