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的海晏河清》空山新雨后的那只笋

7、第 7 章 公主驸马和

　　府外禁军甲胄森然，铠甲在雨色里泛出冷白的光，巡守的兵士往来走动，甲叶相撞发出沉闷的脆响。府内死寂沉沉，仆婢行走皆放轻脚步，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秋雨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漫进满室寒凉。沈清晏独坐窗边，指尖抵着微凉的木窗沿，眉头紧蹙，心事沉沉。

　　她反复回想，百思不得其解。裴丰的书房，寻常仆从根本不得擅入，那封伪信，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被塞进裴丰的书房之中？

　　裴丰事发之后，管家便下落不明，他如今身在何方？是被人灭口，还是早已被幕后之人暗中带走？

　　还有裴丰府里一众仆役，事发之后，府宅被查封，家仆尽数遣散。那些人四散流离，有的被发配，有的流落市井，其中是否知情之人。可如今人海茫茫，又该去往何处找寻？又有谁能冒险替她奔走？

　　线索仿佛尽数被人掐断。

　　沈清晏缓缓闭上眼，只觉得一团迷雾笼罩在眼前。伪信、失踪的管家、四散的旧仆，每一处都藏着破绽，可她如今身陷幽禁，手中无兵无权，已经被逼向死局了罢，也许过几天，她就要去见明心和她的母妃了。

　　不对，事在人为，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

　　冷雨穿窗而过，拂动她鬓边碎发。

　　帘外传来侍女轻浅的脚步声，话音隔着雨雾飘入内室。

　　“殿下，宫外传来消息，陛下已下圣旨，陆将军奉命即刻赶赴西北边关，三日后便要启程离京。”

　　沈清晏指尖微微蜷缩。才刚燃起一丝念想，便被这消息当头浇下，真是天不从人愿。

　　“看来是逃不出去了。”沈清晏长叹一口气，颓然地想到。

　　她移步走到桌案前，取过素帛，提笔缓缓写下一封奏疏。信中恳请陛下恩准解除婚约，保全陆家。写罢，取来火漆，仔细封缄，交由府中可信内侍，火速递往宫中。

　　奏疏送入大内，皇帝阅罢，大为震动。当即传旨，急召陆志衍入宫问话。

　　陆志衍尚在京中，不日后便要启程奔赴西北边关。他正立于校马场，逐一检视即将开拔的兵马，马蹄踏起尘土，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宫中内侍匆匆寻来，传下陛下急召。

　　陆志衍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隐隐觉得，公主怕是已经存了死志。

　　心口一阵剧痛，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策马赶入皇宫。

　　待到听完陛下转述沈清晏那封请和离的奏疏，陆志衍眼眶骤然泛红，险些落下泪来。

　　“臣万万不能同意。”陆志衍躬身，声音沉而恳切，“臣恳请陛下，准许臣与长公主见上一面。不必入公主府，臣只在府外，哪怕见一眼即可，就见公主一眼！臣恳请陛下！”陆志衍说到后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重重磕地，泫然欲泣。

　　殿内一时寂静。

　　皇帝望着阶下的将军，神色万般复杂。他年幼登基，一路历经凶险，全靠皇姐在旁鼎力相助。而今奸人构陷，将皇姐幽禁府中；贵妃腹中皇嗣无故流失，他身为帝王，护不住姐姐，护不住心爱之人，更护不住尚未出世的孩儿。眼见堂堂镇国大将军，被逼得屈膝叩首，只求遥遥一望。桩桩件件压在心头，只觉皆是自己的无能。

　　愧疚与悲恸翻涌而上，他死死攥紧御座扶手，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力维持帝王的体面。

　　“准。”

　　一字落下，殿内静得只听得见殿外檐角风铎轻响。

　　公主府内檐下，沈清晏身着橘黄色家常衣裙，静静立在廊下，她望着墙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抿嘴一笑，道：“志衍，战场刀剑无眼，你此去西北，万望保重。清晏与你为夫妻，得你爱之惜之，已无怨无悔，你莫要因我分心。”

　　陆志衍抬眼望向廊下的人影，剑眉星目，一身少年将军的飒爽英气。往日里惯于冷肃的眉眼，此刻漾开一丝暖意，也回以一笑，“公主殿下，此下并非绝路，你莫乱说，待我荡平那边关贼寇，再回来找出那构陷你的奸人……”

　　“你当知此路凶险，你还有你身后的陆家，不能因我而深陷险境。”沈清晏眨了眨眼，眼眶酸涩，顿了顿，又说道，“你已仁至义尽，你和陆家，待我，已仁至义尽。若陆家因我而被牵连，你叫我如何自处！”

　　陆志衍望着廊下那道身影，心口漫上一层浓重的绝望。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动了心。当初奉旨赐婚，他心中本无波澜，只当作一桩朝堂联姻，预想往后不过是相敬如宾，如同世间绝大多数世家夫妻一般。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竟真真切切地爱上了眼前这个人。

　　初次相见，他行臣子大礼，她含笑抬手，温声唤他“陆将军，不必多礼”。

　　洞房那夜，她身子微微发颤，怯生生地唤他“陆将军”，眼底藏着惶惧，又似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那时他只觉得这位公主模样可爱，心底暗自觉得好笑。

　　往后岁月，她为护自己妹妹陆昭宁，遭胡人兵刃所伤。他俯身替她上药，她疼得蹙紧眉头，眼眶蓄满泪水，低声唤他“志衍，好疼”。那一刻，心疼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桩桩件件涌上心头，万千心绪堵在胸腔，压得他如同溺水一般难以呼吸。心口翻涌的剧痛逼得他弯下身，止不住重重咳嗽。

　　这样美好的人，这样鲜活可爱的公主，难道从此，便再也不是他的妻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