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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谢贵妃流产 ...

  •   殿内沉水香袅袅升腾,重重织锦垂帘层层落下,隔绝了宫外车马喧嚣。

      谢夫人坐于女儿身侧。她年约四十五,尚是中年,只是半生操劳家事,又曾因生幼子历经一场九死一生的难产,眉宇间沉淀着风霜,却并无垂老之态。

      殿外廊下、帘幕之外尚有数名宫女内侍远远侍立,依宫中礼制不得擅入内室,殿中近处,只余下她们母女二人。

      谢贵妃小口饮下一碗温补汤药,语声闲散,装作闲话家常。

      “母亲,阿勉今日怎么没有一同前来。”

      谢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他呀,正在外间候着,外男不得入后宫内殿,是进不来的。”

      殿中一时寂然。

      谢贵妃乳名湄昀,谢家嫡长女。二弟谢勖远戍北疆,留在京城的幼弟便是谢勉,少时京中人人皆唤他一声混世魔王。

      想当年,谢夫人生这幼子之时难产,几乎母子二人一并殒命。谢勉呱呱坠地便气若游丝,身形羸弱枯瘦。彼时谢贵妃尚且待字闺中,便日夜操劳,照料母亲,看护襁褓幼弟,姐弟二人情谊深重,谢勉自幼便十分仰赖这位长姐。待到后来她入选入宫,深宫迢迢,便再难与家中亲人时常相见。

      此番谢夫人得以入宫,正是因贵妃痛失皇嗣,年轻的新帝心有悲悯,特旨准许其母入宫探视。

      多日未见,贵妃长发松松披散,经历丧子重创,神色掩不住憔悴。只是谢家嫡女一身傲骨,在一众宫婢内侍面前,素来强行自持,不肯流露出半分脆弱哀戚。可这份强撑,又如何瞒得过生养自己的母亲。

      谢夫人心疼女儿,悄悄侧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方才还强作平静的谢贵妃,眼眶骤然泛红,泪光盈盈。

      周遭帘外侍从远远分立,听不见内室私语。

      后宫之中耳目遍布,许多话不能出口。她微微倾身,在母亲的掌心,缓缓写下三个字:长公主。

      谢夫人指尖一颤,心头骤然一沉。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轻轻颔首。

      谢府 ·静思堂

      夜色沉沉,静思堂内燃着一炉芸香,堂外仆役尽数远远退开,父子二人独处。

      谢景澜示意儿子走近身旁,沉声问道:“你可知当朝长公主名讳?”

      谢勉心神一震。长公主沈清晏,昔年曾寄居江南,后回京辅佐幼帝,匡扶社稷,嫁与镇国大将军陆志衍。如今却因涉嫌通逆,被幽禁于宫外公主府,这一段离奇际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没有人知道,在更早的从前,他,谢勉,竟见过当年的沈清晏。

      记忆倏然翻涌。

      “喂!你是哪个宫的宫女!”少年谢勉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颈项戴着八宝螭纹璎珞如意锁,忽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拦住沈清晏的去路。张扬骄纵的眉眼,一身世家贵胄气派,衬得眼前少女如同一只怯生生的小灰鼠。

      谢勉睥睨着眼前人,却见那少女生得一张粉润姣好的脸蛋,皎若明月,一双眼眸清亮如琉璃,澄澈莹润。她显然被猝不及防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大大的眼里飞快掠过震惊、慌张与迷惘,嘴唇微微张开,旋即又紧紧闭住,垂首不语,一截莹白如玉的后颈露在月下,宛若温润发光的夜明珠。

      “小爷同你说话,怎的一言不发?”少年谢勉心中不耐,声调扬了几分。

      沈清晏微微抬眼,旋即又迅速低下头。她只想尽快脱身,便学着宫中婢女的模样,浅浅福了一福,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恭谨:

      “奴婢奉御膳房差遣,去往偏僻宫苑递送食份,无意冲撞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说罢,便屈身想要退走。

      哪知谢勉不肯放她离去,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扬声喝道:“小爷何曾准许你离开了!”说着便要强拉,打算将她拽到一旁假山的阴影下,继续盘问调笑。

      沈清晏心中大骇,再也顾不上掩饰身份,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不等谢勉反应,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面上。

      清脆的掌响落下,谢勉头颅猛地偏到一边。未等他回过神,沈清晏双臂聚力,奋力向前猛推。

      谢勉全然没有料到这名“宫女”会骤然发难,重心失衡,重重向后撞在石阶边缘,膝盖狠狠磕在地面鹅卵石上。

      “哎哟——”钻心的剧痛袭来,他痛得失声呼痛。那少女趁着他蜷缩吃痛的间隙,慌忙转身,逃入沉沉夜色之中,转瞬便不见踪影。

      自那以后,谢勉每次随父亲入宫,总要偷偷溜出来,在当初相遇的宫道附近苦苦等候。可那名“宫女”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他心中不甘。堂堂世家贵子,自小锦衣玉食,何曾被一个卑贱宫女扇过耳光?越回想越是气恼,可此事乃是自己私闯宫苑,万万不敢告知父亲,只能独自在萧瑟破败的宫宇之间一间间找寻……

      旧事到此戛然而止,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缓缓消散。

      那年月下惊鸿一瞥,少女皎皎如月的容颜,将身后萧索荒芜的殿宇,都衬得沦为灰暗的背景。

      谢景澜并未察觉儿子神色间翻涌的异样,微微压低语声,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谢勉耳中。

      “她如今居于京师,看似处处受朝堂掣肘,羽翼被缚。然而先帝旧部、宗室诸王,心中依旧感念她的名分威望。倘若谢家能与长公主缔结盟约,内外呼应。皇室余威与谢家势力互为依托,便可彼此庇护,稳住局面。”

      谢勉低头不语。

      书案之上灯烛静静摇曳,火光明明灭灭。

      长公主啊……

      谢勉垂着头,指尖紧紧攥住腰间玉佩。

      儿时的他性子执拗得近乎偏执,为寻那名宫苑里偶遇的少女,不惜偷翻宫墙、钻狗洞,在偌大皇宫之中四处寻觅。终于有一日,他在一处寥落萧瑟的宫苑,再度看见了她。

      她身着洗得泛旧的衣裙,独自坐在宫墙之下的案前习字。皓腕轻转,一笔一画缓缓落于素纸之上,鬓边一枚小小的珠花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曳,衬得一双耳垂莹润洁白,恰似软糯上好的糯米团子。

      ——莫不成,当真如糯米团子一般?

      少年谢勉趴在宫墙之上,望着那一幕,不由得看得失神。

      他当即自墙头上一跃而下,不等少女惊呼出声,便猛地欺身上前。一只手飞快捂住她正要呼喊的樱唇,将那一声惊叫死死堵在喉间,俯身,贸然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

      “好甜,真的好甜!”

      那一瞬的悸动,如同烙印一般刻进谢勉心底。

      旧事翻涌,幻梦般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

      谢景澜见他默然不语,只当他正在权衡朝堂利弊,便开口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你长姐在毓景宫,痛失腹中皇嗣。此事绝非意外,暗处必有奸人作祟。可时至今日,那凶手依旧隐匿在迷雾之中,无从追查。”

      谢景澜叹一口气,唇边的胡须随气息轻轻飘了飘。

      “谢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繁花如锦,实已是步步危局。贵妃身居后宫,虽有恩宠,却无自保之力。北地有你二兄谢勖镇守,可远水难救近火。我们若不寻得可靠外援,迟早会被那暗处之人逐个蚕食。”

      谢勉抬眼,迅速从翻飞的旧忆里回过神来,眸色沉沉:“父亲的意思,是要借长公主共抗那幕后之人?”

      “正是。”谢景澜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只是单凭朝堂文书往来,终究隔了一层。要真正建立牢靠的联结,最好的法子,便是由你靠近她。”

      这话听来,于世家子弟而言,实属屈尊降贵。

      谢家乃是勋贵门第,谢勉身为光禄大夫之子,他眼下并无官职,平日行事张扬,鲜衣怒马,常出入高门雅集、京城街巷,在旁人眼中便是个肆意随性的贵家少年。如今却要自请前去一名尚背负通逆嫌疑、被幽禁的长公主府中听候差遣。旁人听了,只会笑谢家自甘低就,落得趋附罪臣的口舌。

      灯烛火光跳动,映在谢勉的脸上。

      他沉默片刻,缓缓躬身。“儿子明白。”

      谢景澜见他应下,心中略感讶异,却还是松了一口气。

      出了静思堂,夜色漫过庭院回廊。谢勉回到自己的院落,屋内烛火昏柔。他径直倒在铺着软锦的床榻上,随意支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

      贴身小随从连忙上前,正要俯身替他捶腿,谢勉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随从躬身告退,屋中只剩他一人。

      谢勉翻了个身,侧躺着,双目望着帐顶绣着的云纹,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全是当年那名少女的模样。

      是她受惊时的惶然,是隐忍的落寞,还有动怒时那股不肯折辱的刚烈。

      旧日的画面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那日宫苑月下,他一时孟浪,上前强行抱住她,贸然吻上她的耳垂。

      谁料那看着柔弱的少女,竟骤然爆发,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之上。

      一股大力袭来,谢勉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小腹一阵钝痛。少年被惹得怒火翻涌,跨步上前,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发髻,用力一扯。

      鬓边那枚小小的珠花应声脱落,滚落在青石地面。

      少女吃痛,却半分没有退让,猛地抬起头,用额头狠狠撞向他的胸口。

      那一下力道沉得惊人,谢勉只觉得好似被一块巨石重重砸中,胸口闷痛难忍,心中尚且愕然,暗想,这区区宫女,怎会有这般磅礴气力。

      他尚来不及回过神,沈清晏鬓发散乱,半披落肩头,随手捞起身旁的枯枝,扬手便劈头盖脸朝他挥打过来。

      谢勉躲闪不及,枝条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不过片刻,便已是鼻青脸肿,被打得哇哇直叫,落荒而逃。回到府中之后,他还要费尽心思遮掩脸上的伤痕,只对外说辞是在宫中迷路,不慎跌倒在假山后的树林里。堂堂谢家公子,总不能对外说,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打得狼狈不堪。

      自那以后,少年的执念便生了根。他一次次寻去那处寥落宫苑,次次都是气势汹汹地前去,垂头丧气地归来。越碰壁越不服输,越落败越要再来。那冷清寂寥、无人问津的深宫角落,时常能看见一身华服的少年:有时蹲在墙角静静蹲守,有时趴在矮墙上伺机突袭,有时双手抱胸,大剌剌立在宫门前,像是要向人宣战。

      可无论他怎么折腾,沈清晏对他始终冷然相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叫他以后莫要再来,直言“看到他就烦”。

      直到后来,一场冲天大火,吞噬了那座破败的宫苑,烧尽了院中的老树,火光熄灭之后,那道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宫墙之内。

      旁人传来消息,说那苑中居住的失宠妃嫔与七公主,尽数葬身火海,已然殒命。

      那时的谢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对打磨得精致莹润的珠花。

      那是他特意寻来的,本打算放下从前所有的争执,同她握手言和。他想同她做朋友,还偷偷备好了软糯香甜的糯米团,想要带给她。

      他那时年纪尚轻,满心的不甘、恼怒,一夜之间尽数化作茫然与空落。他不愿相信,却又没有任何办法。偌大皇宫,再也寻不到那道身影。他独自坐在烧成焦黑的废墟之上,久久不肯离去,直到父亲兄长回府,派人四处寻他,才将他从一片残垣断壁之中带回。

      他年少骄纵,起初只记着被她顶撞殴打的气恼,那场大火之后,他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这份心事也从不向外人吐露半分。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她竟还活着,成了如今的长公主,却又身陷嫌疑,幽禁在公主府中。

      谢勉躺在床上,心绪纷乱,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念头。

      “公主殿下还记得我罢?”

      “她会不会拒绝我?”

      “她若是还记得从前,万一再见,该不会又赏我几巴掌……那还是不记得我最好。”

      他越想越是苦恼,猛地坐起身,伸手胡乱抓了抓头发,又单手支起下巴,长长叹了一口气。

      院外守夜的丫鬟穗儿听见屋内动静,轻轻叩响房门,柔声询问:“公子,可是要喝水?”

      谢勉喉间干涩,确实口渴,便扬声应道:“进来。”

      穗儿捧着一壶温水,垂着头缓步走入内室。谢勉目光落在她挽起的发髻上,目光微微失神。他脑海里浮起旧日光景,当年的沈清晏梳着双髻,乌黑柔顺的发丝间系着飘带,夜风一吹便轻轻飞扬。

      穗儿抬眼悄悄觑去,见公子正怔怔望着自己。谢勉生得俊朗明媚、英姿挺拔,一身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叫她心头不由一动。她以为公子有意要她侍寝,脸颊霎时漫上红晕,心底又喜又怯,蹑手蹑脚朝着床榻边挪去。

      这一举动瞬间拉回谢勉的神志。他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恶寒,勃然大怒。

      不过是看见一个发髻,这婢女竟以为他谢勉对她动了心思!

      “放肆!”谢勉厉声呵斥,“滚出去!”

      穗儿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屋外值守的小厮听见怒喝,慌忙推门奔入,连忙将痛哭流涕的丫鬟拖拽出去。

      一番动静闹得不小,夜半时分,竟惊动了大半个谢府,院内灯火次第亮起,人声纷杂,一时好不热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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