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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血溅大理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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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陆志衍处理完京郊事务,踏着晚归的灯火踏入院落。待入内见沈清晏静坐榻边,面色苍白,他上前问询,不多时便窥见她腕间与后背大片瘀伤。问清原委,得知二人乔装私出府,途中遭遇胡人伏击,沈清晏竟受了这般重创。
陆志衍眼底瞬间翻涌怒意,周身寒气逼人。“昭宁!”他牙关紧咬,怒火直冲头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沈清晏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忍着后背传来的刺痛轻声劝道:“志衍,不可。昭宁年少贪玩,她本无心害我,路上祸事乃是意外,并非她能预料。切莫过重罚她。”
陆志衍胸口剧烈起伏,满腔怒火难以压下。他明白沈清晏心性宽厚,可一想到那一场凶险厮杀,倘若胡人下手再狠上一分,便是万劫不复。自己放在心上的妻子,竟被外邦贼子这般欺辱,胸中怒火翻涌,几乎难以遏制。
他深吸几口气,竭力压下翻腾的怒意,取来新的跌打药膏,俯身替沈清晏重新上药。常年戍守沙场,见惯刀枪磕碰,跌打损伤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便是伤筋断骨的伤势也处置过不少。药膏该敷何处、涂抹几遍、力道该如何拿捏,他都得心应手。
指尖触到后背那大片青黑肿胀的瘀伤,沈清晏身子下意识微微一颤,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陆志衍动作当即放轻,掌心的力道敛去大半,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她的痛楚。
“忍着些。”他嗓音低沉,动作却更加温柔。
待到药膏细细敷完,他小心翼翼将她扶着,半拥着让她侧躺于榻上。沈清晏本就耗竭了心神,方才一番缠斗早已筋疲力尽。陆志衍手上动作温存,药膏敷上之后带来一阵清凉,稍稍纾解了身上灼人的肿痛,她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不多时便沉沉坠入梦乡。
陆志衍就坐在床沿边,静静守在她身侧。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倦弱的睡颜。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三竿,清冷的月华透过窗棂淌入屋内,满地清辉。
方才从金吾卫衙署暂释的胡人首领,碍于邦交礼节并未被收押,正乘车在城外官道上连夜赶路。忽见前路被几人拦断,为首那人身形挺拔如松,横刀立马立于道中。胡人一众猝不及防,连忙勒住车马,车中人掀帘探出头,与随行随从面面相觑,全然不知来者是何用意。
陆志衍一身深衣窄袖劲装,夜色里眉目冷峻,稳稳立在马前。月光倾泻而下,映得他身上佩刀泛出冷冽寒光。他下颌微抬,朝着那辆马车的方向淡淡一挑,声线沉冷,说道:“下来。”
马车里的胡人首领闻声,心头猛地一沉。借着月色仔细辨认,才看清拦路之人乃是陆志衍,一股寒意登时直透脊背。他强压下心底的惶惧,抬手示意身后护卫切勿轻举妄动,自己缓缓掀开车帘走下车来。
他身后几名胡人护卫见状,纷纷手按腰间兵器,戒备地围拢上来。
陆志衍目光漠然扫过众人一眼,继续问道:“白日闹市行凶,而后暗中伏击伤人,你当大浔京城是什么地方?西北边境的教训,莫非还不够?”
胡人首领面色紧绷,强撑着气焰,生硬的中原话里夹杂着几句胡语,高声辩驳:“此乃误会!是他们先出手伤我,我不过是寻仇!两国缔结盟约,你身为朝廷大将,岂可私自在官道拦路寻衅!”
陆志衍低笑一声,“寻仇?”他向前踏出一步,佩刀的寒光在月色下微微晃动,“你在天子脚下持刀行凶,尾随路人暗中伏击之时,怎么不曾想起两国盟约?”
胡人仍欲狡辩,陆志衍懒得再同他废话。长腿一抬纵身跃上马车,长刀横挥,径直将那胡人首领挑翻在地。他纵身跃下马车,借势挥刀,以厚重刀背狠狠砸在胡人首领的肩膀上。那人痛得嗷嗷惨叫,重重跪倒在地,还来不及发出余下的哀嚎,陆志衍抬脚猛力一踹,将他整个人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官道尘土之中,当即昏死过去。
那几名胡人护卫见陆志衍二话不说便动手伤人,局势转瞬剧变,当即拔刀出鞘,齐齐扑杀上前。陆志衍身后心腹亲随挺刃迎上,官道之上金铁交鸣,厮杀之声响彻夜色。
陆志衍回刀旋身,双手运力,身形似猎豹般矫捷悍猛,长刀劈出道道凌厉弧光。不过数合,一众胡人护卫便尽数倒在尘埃里。他跨步至一人跟前,单膝下蹲,一把攥住对方衣领将人硬生生拎起,语声冷冽如寒夜霜雪:“给你数三声,交代,白日小巷里,是谁动的手。”
那胡人护卫早已被吓破了胆,浑身抖如筛糠,颤颤巍巍抬手指向一旁的一名胡人。正是白日里尾随伏击沈清晏二人的那个耳尖胡人。
陆志衍斜睨过去,长臂一伸,一把将那耳尖胡人拽到身前。他攥住对方的手臂,膝盖猛然向上一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胡人手臂竟如同枯树枝一般被生生折断。
那耳尖胡人连完整的嚎叫声都来不及溢出喉咙,剧痛席卷全身,两眼一翻,直接痛得晕厥过去,软软瘫倒在尘土里。
月色冷冷洒落在官道,满地狼藉,四下只剩下晚风掠过的声响。陆志衍垂眸扫过地上昏死一地的胡人,眼底寒意森森,沉声开口:“再敢在大浔闹事,便埋骨在此罢。”说罢翻身上马,连夜回府。回到府中,院内早已归于安谧。他放轻脚步踏入卧房,烛火微光摇曳,榻上沈清晏睡得安稳。陆志衍立在床畔,望着她苍白的睡颜,方才一身杀伐戾气尽数敛去。他沉思片刻,不忍惊扰她的安眠,伸手轻轻垂下锦帐,转身去往外间的软榻洗漱、歇息。
如今身在大浔都城,大浔国力强盛,京师卫戍森严,金吾卫、禁军遍布街巷。胡人使团不过是客居于此的外邦使节,人手有限,若是公然到朝堂对峙,根本没有半分底气与筹码同大浔朝廷叫板。昨夜陆志衍于官道拦路惩戒,终究没有当场取人性命,已是留足了外交体面。可使团心里清楚,倘若执意纠缠不休,把事情闹大,他们一众使节在京城的安危都无从保障。
更何况祸端本就是胡人自己惹出来的。他们的人先在袅云斋当众殴打大浔百姓,闹市行凶,金吾卫当场亲眼目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错处完完全全落在胡人身上。他们本就是在大浔京畿之内肆意违法滋事,使团若是敢登门争辩,便是自曝丑行,到头来只会理屈词穷,丢尽使团颜面,还要被幼帝降罪。
是以即便一众胡人被惩戒得狼狈不堪,受尽苦楚,也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下,不敢声张,只得暗中隐忍,绝不敢登朝堂来兴师问罪。
此事过后,陆昭宁被兄长狠狠训斥。身为陆志衍妻子的沈清晏在一旁柔声劝解,劝陆志衍莫要动怒。陆志衍素来疼爱这个年幼的妹妹,往日自己戍边在外,全靠昭宁在家照料父母、帮母亲打理府邸,听了妻子的劝说,便也不再苛责。他再三告诫陆昭宁,不许私自出府,更不许私自带嫂嫂外出,还半是吓唬地警告,若是再犯,便将她早早许配人家。但并未禁止她前来探望嫂嫂。
自此之后,陆昭宁日日黏着沈清晏,二人亲密无间,几乎同桌而食、同榻而眠,看得陆志衍哭笑不得。
明心是沈清晏自江南带回的贴身婢女,少年时患难相随,归京后在公主邑司供职,深得信任。沈清晏念她劳苦,奏请幼帝,特许她嫁与大理寺从五品大理寺丞裴丰。
裴丰出身寒门,科举入仕,为人清正持重,家中只有老母,并无姬妾。取“丰”字,本是盼他能予明心一份丰衣足食、远离风波的安稳日子。幼帝感念旧仆忠勤,破例恩准,明心脱去婢籍,受封县君,做了裴丰正室。
这场婚事简朴不事铺张,于二人而言,已是莫大恩典。婚后夫妻相敬,举案齐眉,情深意笃。明心原是一介婢女,因早年长年随侍长公主有功,不仅脱去奴籍,更获封县君,成为朝廷命妇,嫁与大理寺丞裴丰。这般际遇,堪称天大机缘,旁人无不艳羡,皆叹真是时也命也。
明心嫁与裴丰之后,深知这般际遇极易引人侧目,故而一直谨小慎微、勤俭持家。裴府宅第不大,府中仅有一名管家,外加数名仆役与贴身女使。日子本过得平静恬淡,哪知一日,御史台官兵骤然破门闯入裴府。
原是御史台收到裴府管家的告发,称主人裴丰涉嫌谋逆。管家在御史台供称:某日他替主人打扫书房书桌,无意间瞥见案上摊开一纸密信。彼时裴丰正伏案默读,神色凝重惊惧。管家粗通文墨,仓促间扫到信笺上“旧部、举事”等字句,只是窥看的时间极短,来不及读完通篇。仅凭这几行刺眼文字,便知这是通逆密信。又亲眼看见裴丰阅毕,亲手将信件锁入书柜夹层。管家自称,家仆本不该窥探主君私事,奈何事关社稷安危,不敢隐瞒,故而冒死前来检举。
御史台随即派遣官兵,由这名管家引路前往裴府搜查。当着一众官吏、裴府仆役的面,官兵打开书柜夹层,竟果然搜出那封伪造密信。官吏当众宣读信中文句,信内恰好写有“旧部、共商大举”,与管家口供里所见的只言片语相互印证。一时间人证物证俱在,朝野震动。
密信直指长公主沈清晏,流言四起,人人都道公主牵涉谋逆。只是她身为先帝遗女,宗室金枝,不可草率拘拿。御史大夫叶禹将管家供词、密信物证封存入卷,一并上奏御前。而管家告发之时,裴丰正在大理寺办公,猝然被擒。他百般申辩,可管家口供凿凿,物证摆在眼前,百口莫辩。宗室诸王借机发难,上奏直指明心是长公主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线,伪信便是铁证,力证长公主心怀异志。流言四起,幼帝虽心存疑虑,仍将裴丰打入大理寺诏狱严加审讯。长公主则暂时拘禁于宫内的公主殿。
裴丰一生爱惜名节,寒门出身,最看重清白。他深知一旦屈打成招,不仅自身身死,还会连累老母、明心,更会坐实沈清晏通逆的罪名。狱中受尽威逼审讯,却拿不出自证清白的凭据。
夜深,诏狱月色凄冷。裴丰不愿受刑辱,更不愿成为刺向长公主的利刃,趁看守不备,取碎瓷自刎,以死明志。
噩耗传回裴府。明心瞬间便看穿这是奸人圈套。她与裴丰成婚时日尚短,却敬重他的品性。夫君蒙冤惨死,朝野还在拿伪信攻讦公主,她性子刚烈,不愿苟活。遣散下人,换上素衣整理发髻,于内室追随裴丰而去,以性命为二人鸣冤。
一日之间,裴府双亡。
裴丰、明心双亡的消息半日便传遍京城。杨氏余党暗中煽风,市井流言喧嚣:二人乃是私藏通逆密信,自知罪责难逃,畏罪自尽。第二日紫宸殿,幼帝端坐御座,案上摆着尸检文书与那封伪造密信,殿内气氛压抑。
楚王为首的宗室诸王率先出列:“陛下,裴丰身为大理寺命官,私藏长公主通逆密信,夫妻双双自尽,正是畏罪伏法。明心本是长公主贴身旧仆,嫁入裴府便是安插的眼线,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彻查明晏长公主,安定朝野。”
一众依附宗室的朝臣纷纷附和,奏疏接连递上,请求彻查公主邑司,拘拿相关属官。陆志衍立于武将队列之中,锦袍之下隐见甲胄轮廓,跨步出列,厉声辩驳:“裴丰素来清正,若真身犯重罪,何必自尽?明心若参与谋逆,大可寻机逃亡,何苦殉夫赴死?这分明是奸人构陷!”
楚王冷笑:“陆大将军手握京畿重兵,身为当朝驸马,与长公主乃是夫妻,难免心存偏私。如今人死无对证,密信摆在御前,信中言道长公主意欲私通杨氏旧部,纸笺墨迹皆是公主平日所用制式,铁证如山,岂能视作虚妄?”
殿中两方争执不休。幼帝年少,心中虽信任沈清晏,却被物证与满朝群臣的压力搅得心神动摇。兵部尚书刘泽正上前启奏:“陛下,此案干系重大,不可仓促定谳。长公主身为宗室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依例不交由刑部审讯,此案应由御史台主审,宗正寺协同会审。案卷、人证、物证,一概交由御史大夫叶禹勘验,待御史台勘定罪状,再将卷宗呈递御览。”
只是公主若幽居深宫,御史台一众办案官员入内核查、提审、查验物证,诸多不便。
皇帝因此再下旨意,将长公主暂行幽禁于宫外公主府,调拨皇城司与禁军把守府门,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公主府内外隔绝,守备重重。对外托辞是防备逆党私相交通,府中讯息几乎无法向外传递。民间不明内情,流言四起,闹得沸沸扬扬。
而此时京城郊外一处地下赌坊之内,王二正一掷千金。此人原是裴府家仆,乃是裴丰母亲娘家的远亲。他素来游手好闲,走投无路才投奔裴府,平日只做洒扫庭院的粗活。早年混迹市井,练就一身钻洞开锁、翻窗入户的本事,手脚素来不干净。裴丰心性宽厚,念他是老母远亲,往日见他有些小过失,也不曾严加追究。
一日,一名黑衣人寻来见王二,许以重金收买。王二本就欠下巨额赌债,先前还被赌坊债主打断一根手指。天降横财摆在眼前,他哪里肯拒绝。于是趁裴丰外出公干,借着对府中地形熟稔,施展开锁翻窗的本领,夜入裴丰书房,将那摹仿沈清晏笔迹伪造的密信藏入书柜夹层。信中捏造长公主私通杨氏旧部、图谋大举的字句,纸笺、墨迹都刻意仿成长公主平日所用的样式。此信只仿作私人手札,并未加盖公主邑司的官印。
赌坊里众人见王二出手骤然阔绰,纷纷高声调笑:“你这腌臜货,从何处偷来这许多钱财?莫不是干了杀人越货的勾当罢!”
王二哈哈大笑,抬脚便朝那人踹去,厉声喝道:“给大爷我闭嘴!老子是凭本事赚来的银钱,休要不识好歹!”
一语激起口角,顷刻间骂声、推搡打斗声搅作一团,赌坊之内喧嚣鼎沸,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