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的海晏河清》空山新雨后的那只笋

3、第 3 章 沈清晏

　　陆志衍年方二十四，乃是宰辅陆怀瑾的嫡长子，原本镇守西北，手握重兵。因新帝赐婚于长公主，奉诏暂归京师，协理政务，安定朝局。他自幼受父亲言传身教，尽得陆怀瑾真传，性情沉毅硬朗，行事稳妥持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赐婚，他并无半分怨言，即刻奉旨回京接旨谢恩。

　　朝野上下皆道明晏长公主与陆志衍乃是天作之合，人人静待大婚吉日。

　　转眼，婚期已至。

　　盛大的婚礼如期举行，红绸遍覆陆府，礼乐喧天。一套繁冗的礼仪行毕，待到夜深人静，宾客尽数散去，喜房之内，只余下沈清晏与陆志衍二人。

　　红烛高燃，摇曳的火光漫过满室大红。

　　沈清晏卸下沉重的凤冠，乌黑长发垂落肩头。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面容皎白，她微微垂首，纤长的睫羽投下浅浅的阴影。抬眸望向陆志衍之时，呼吸轻颤，眼底藏着几分局促惶然，陆志衍一身喜服，沙场淬炼出的坚毅眉宇间，还带着白日应酬余下的倦意。缱绻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往日朝堂相见，她引经据典，言辞铿锵，不卑不亢，自有镇国长公主的威仪，绝非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懵懂。偶在宫道偶遇，二人只行君臣之礼，他躬身下拜，她淡淡颔首，分寸疏离。可此刻，她安坐于床沿，眼波浅浅，耳畔染着薄霞，床头大红喜字被夜风拂得轻轻颤动。

　　从今往后，她便是他的妻。

　　陆志衍缓步上前，伸手揽住她的双肩。他身形高大挺拔，沈清晏堪堪只到他胸口。她柔顺乌发间散出淡淡幽香，萦绕在鼻尖。他缓缓俯身，距离一点点拉近。

　　沈清晏从未与男子这般贴近。纵使眼前之人已是自己名正言顺的丈夫，可心底也清楚，这场婚事，本是皇室与陆家的政治盟约，如今骤然要卸下君臣的身份，以夫妻相对，心底慌乱。她抬眸，眼尾泛着一层薄湿，声音微微发颤：“陆大人，我……”

　　“公主，你我已是夫妻。”陆志衍低低轻笑，气息拂过她的额角，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不必唤我陆大人。”他的嗓音压得低沉，混着烛火摇曳的暖意，落在她耳畔，“往后，唤我志衍便可。”

　　沈清晏唇瓣微张，喉头滚动了一下，一时竟难以吐出那两个字。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迫近的气息，耳尖烧得滚烫。在她过往的印象之中，陆志衍素来是清冷自持的君子。朝堂之上沉稳持重，西北沙场亦是凛凛肃穆，待人接物，从无半分逾矩。她从未料想，褪去一身朝堂与戎装的外衣，在这般闺阁私密的时刻，他身上竟会透出这般不容抗拒的强横。

　　陆志衍将她缓缓按倒在铺着锦绣的床榻之上，俯身覆了上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公主若是害怕，就闭眼。”

　　红烛摇曳，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满室大红的喜色，衬得一室暧昧缱绻。

　　永熙十七年，秋。

　　大婚过后，陆府的日子缓缓铺开。沈清晏与陆志衍，既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亦是朝堂之上并肩而立的国事搭档，双重身份交织在一起，分寸拿捏得格外微妙。

　　白日里，他们大多是同僚。

　　幼帝沈屿年方十九，阅历尚浅，朝堂之中暗流涌动，杨氏残余党羽潜伏各处，宗室诸王也在暗中观望。明晏长公主依旧参议朝政，审阅密档，处置边地军务、赈灾粮饷，陆志衍则在其父陆怀瑾麾下处理中枢要务。待到公务处理完毕，暮色漫进窗棂，书房的烛火燃起，方才会回归夫妻的身份。

　　回到内院，气氛便柔和下来。陆志衍待她，尊重且体贴。

　　婚后朝夕相处，二人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每夜同榻而眠，常有敦伦之事。

　　因着陆志衍少时便随先帝二皇子去往西北历练，从小便不常常在京中家里，陆志衍的母亲徐氏掌管家中一应大小事宜，陆志衍有一幼妹名唤陆昭宁，年岁与沈清晏相差无几。徐氏常年掌陆府中馈，昭宁自小跟在母亲身侧帮衬，清点田庄簿册、调度府内用度，久而久之识得文字账目，性子养得爽利泼辣，天性爱玩。

　　按婚嫁旧礼，新妇入府，本当接手府中内务。可沈清晏身负辅政重任，常要入宫面君、阅览密档，军务宗室诸事缠身，根本无暇料理后宅琐事。陆府大小事宜，依旧由婆母徐氏主持。

　　起初陆昭宁只听闻明晏长公主在朝堂言辞凌厉，心中存了几分敬畏。几番相见闲谈，方知公主并非想象中那般难以亲近。二人年岁相仿，一来二去便渐渐熟络。陆怀瑾并无妾室，兄妹二人也没有庶出的手足，昭宁素来少同龄玩伴，常觉孤单。如今府中来了这位高贵典雅、学识渊博的嫂嫂，她心中欣喜，只觉得遇良伴，便时常寻过来相伴闲谈。

　　偏生她兄长陆志衍总爱黏着嫂嫂，还拦着她频繁前来叨扰。昭宁心中气闷，便跑到母亲跟前告状，抱怨兄长刻意阻拦。徐氏闻言掩嘴轻笑，笑骂她不懂事，只说等日后将她出嫁，她自然便懂其中缘由。昭宁嗔怪母亲偏心兄长，一跺脚便跑开，一番控诉反倒落了空，逗得屋内丫鬟仆妇忍俊不禁。

　　一日天朗气清，恰逢休沐。陆志衍素来勤勉，动身去往京郊处置事务。陆昭宁趁兄长不在，偷偷溜进长兄长嫂的院落。沈清晏已然梳洗完毕，正立在窗下清点各色礼品。嫁入陆家这些时日，婆母徐氏宽和，不苛守繁文缛节，陆志衍待她亦是温存体贴。她平日忙于朝堂事务，甚少去往陆府其他院落。今日难得空闲，本打算前去探望徐氏。见小姑子来了，便笑着唤她上前，一同挑选拜见婆母的礼物。

　　昭宁草草帮着选定礼品，又凑到沈清晏耳边低语，想邀公主一同出府。她知晓京城里有家食肆，主厨是江南人士。昭宁长于京师，素来听闻嫂嫂昔年在江南久居，想请公主帮忙品评滋味。只是兄长与母亲都叮嘱过她，公主身份尊贵，不宜去往人潮喧嚣的市井。她央求沈清晏切莫声张，二人稍加乔装，悄悄溜出府去。

　　沈清晏先应下此事，又去往徐氏院中请安。婆媳二人温言闲谈片刻，沈清晏才折返自己院落。陆昭宁早已在院内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翘首期盼着清晏能答应她随她出府。沈清晏素喜这位小姑子活泼可爱，又确实很久没有尝到思念许久大的江南美食，旧年她寄居江府，最是喜爱那鲜嫩多汁的肥美鱼鲜，回到京中后，由于江南据此地千里迢迢，便再难以吃到那么新鲜的鱼鲜，又因今日天气实在晴朗，她便欣然应允，俩人乔妆打扮一番，扮作寻常人家的兄弟书生模样，边从后院角门那里出府去了。

　　二人径直奔向那间江南食肆——袅云斋。

　　茶烟与菜肴蒸腾的热气袅袅盘旋，漫满整座楼宇。这铺子一共三层：一楼食客安坐，静静细品江南羹鲜，在一口吃食里体味人间烟火；二楼布景暗蓄烟雨意趣，似将江南水雾凝于屋中，一箸入口，便能遥想江南风物；三楼专接待雅客贵宾，数十间雅室错落排布，多用来设宴会客。

　　二人原打算点上吃食，装进食盒便速速归府，免得府中人察觉异样。陆昭宁招手唤来小二，匆匆点好菜，便寻了二楼临廊的小案坐下等候。

　　正静待餐食之时，忽闻头顶喧哗。只见三楼一间雅间门扉猛地推开，一群胡人簇拥而出，个个高鼻深目，一身异域装束。为首那人高声用胡语咆哮，一把揪住一名店小二挥拳便打。那店小二摔倒在地，痛呼哀嚎，片刻间额头便渗出血迹。

　　陆昭宁自幼常听兄长陆志衍说起西北塞外之事，家中又藏有胡语典籍，她闲来便自学了胡语。方才那首领的怒骂字字落进耳中，那人竟骂中原人心机阴诡，一如黄鼠狼。眼见无辜店小二被打得头破血流，昭宁当即怒不可遏，正要起身上前，沈清晏伸手一把按住她肩头，以唇语轻声示警：“不可。”

　　沈清晏缓步顺着连廊行至三楼，隐在围观人群之中，混作看热闹的路人，不惹人注目。她袖间藏着方才自二楼案边盆栽旁取来的一枚鹅卵石，指尖暗暗扣住，不动声色地运力，接连弹出。石子悄无声息，精准击中那胡人的膝弯与下腹。剧痛骤然袭来，胡人闷哼一声，踉跄蜷缩在地。周遭食客本就愤慨，此人异族来客，竟敢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闹市肆意行凶，见他骤然倒地痛呼，不由纷纷喝彩，却无人察觉暗中是谁动的手。

　　喧哗惊动了坊街值守的金吾卫巡卒，听闻闹市有人行凶，一队巡卒持械匆匆赶来，冲入袅云斋三楼，将这群胡人团团围住，当场拘拿为首伤人的胡人首领，其余随从一并控制，待带回京尹府审问。她二人见官府已到，食物正好又准备完毕，便拿好菜食，打道回府。

　　哪知行至僻静小路，一道人影骤然自路旁树丛跃出。原是方才胡人里的一名随从，方才金吾卫赶到之时，他暗中示意同伴自后门四散遁走。这人眼尖，方才隐约窥见人群之中是沈清晏暗中出手伤了首领，心中怀恨，便领着数名同伴一路尾随二人至此。

　　这条小径行人稀少，四下冷清。在他们眼中，眼前不过两名看上去文弱的中原书生，料理起来轻而易举。几人抽出腰间弯刀，寒光一闪，二话不说，挥刀直劈过来！

　　沈清晏见状立刻将陆昭宁往身后一推，将食盒狠狠搁在路边青石上。道旁立着晾晒竹木的长竿，她跨步上前，单手一探便抄起一根粗长竹竿，腕底旋力，竹竿凌空扬起，竟如长枪一般横挡在前。

　　“躲在我身后！”她低声喝令。

　　几名胡人弯刀劈至，寒刃破空。沈清晏熟谙枪术，竹竿虽无锋刃，力道却不容小觑。手腕翻转，竿身横扫，一记横劈直拍向当先那人持刀的手腕。胡人惊呼一声，弯刀险些脱手，慌忙后撤。

　　另一侧，余下两人分左右包抄。陆昭宁虽不及沈清晏功底深厚，自幼跟着家中武师学过拳脚短打，见一人斜刀斩来，侧身旋步避开刀锋，抬肘撞向对方肋下，又抬脚踢向他膝弯，逼得那人踉跄不稳。

　　沈清晏竿尖点地，借力旋身，竹竿直刺，用的正是长枪扎刺的路数，精准戳向敌人肩窝。竹竿柔韧，一击之下虽不能破体，巨大的冲击力却叫那胡人痛呼一声，弯刀脱手坠落在地。

　　余下胡人见同伴接连受挫，心中大惊，不曾料到这两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这般本事，攻势不由得滞了几分。可他们不甘就此收手，彼此交换眼色，凝神聚力再度猛扑而上。一人寻得破绽，刀锋狠狠劈打在竹竿中段，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长杆受力弯折，随即脱手落地。

　　竹竿被击落，沈清晏来不及捡拾兵器，当即徒手迎上。胡人弯刀横斩而来，她抬手以手刀狠狠劈击对方持刀的腕骨。两相相撞，剧痛同时袭来，二人俱是闷哼一声，各自踉跄后退数步，拉开对峙的距离。其余胡人见同伴负伤，齐齐一拥而上，弯刀接连挥斩，寒光层层叠叠直逼沈清晏。陆昭宁见状，身形骤然拧转腾空而起，凌空双腿分展劈叉，双臂自高处奋力向下猛击，重重砸在靠前二人的头颅之上。两声闷响响起，那二人眼前一黑，当即软倒在地，昏死过去。沈清晏强压下手腕传来的剧痛，俯身拾起方才胡人脱手坠落的弯刀。她单膝跪地，后膝贴地、前腿曲起，臂膀运力，弯刀横向一挥，寒光扫过，逼退迎面扑来的数人。

　　随即她将刀尖轻点地面，借这一点之力，后膝猛然发力，纵身腾空。身形于半空旋出半圈，稳稳落至残存为首的胡人面前，咬牙提刀，与他缠斗不休。

　　刀光交错之间，沈清晏胸中一股血性被彻底激起。区区几个蛮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肆意行凶，行凶之后非但不知悔改，还尾随至此暗中暗杀。一念及此，怒火翻涌，她全然不顾手腕与后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只凭着一股怒意，招招凌厉狠绝，每一刀都直取对方要害。胡人眼见她不顾伤痛悍然相搏，心中也生出几分忌惮，手中弯刀连连格挡，却被她步步压制，渐渐落了下风。

　　胡人见沈清晏带伤依旧悍勇，刀势招招逼命，心底不由生出怯意。他本就不是沈清晏的对手，此刻更忌惮她不要命的打法，几番硬拼之下，手臂已然被刀锋划开一道浅浅血口。

　　他心知再缠斗下去，自己今日怕是要交代在此处，眼角余光瞥见小路尽头，隐约传来巡卒的脚步声与呼喝，金吾卫已然不远。

　　他不敢恋战，猛地挥出一刀，刀锋横扫，逼迫沈清晏向后避让，趁着这一瞬空隙，旋身便往路旁密林奔逃。

　　沈清晏正要提刀追上去，后背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手腕旧伤也阵阵发麻，身子不由得踉跄半步。方才全然被怒火裹挟，浑然不觉伤势，此刻稍一松神，浑身的伤痛尽数翻涌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昭宁快步赶至她身侧，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望向胡人遁入密林的背影，心里虽有不甘，却也清楚眼下处境凶险，不敢多做停留。远处金吾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火光也在林间隐隐晃动。

　　沈清晏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浑身的疼意，低声道：“我们速速离开。”

　　她目光扫过地上躺倒昏迷的几名胡人，又看向青石上那只完好的食盒，心头暗忖，今日这一场祸事，若是被人追查起来，乔装私出府的事便会暴露，万万不能被巡卒拦下来盘问。

　　陆昭宁神色凝重，连忙搀扶住沈清晏，二人趁着夜色，绕开大路，匆匆朝着陆府的方向折返而去。俩人悄悄由后院角门潜回院内，刚踏入庭院，沈清晏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栽倒下去。

　　原来方才缠斗之间，有一名胡人挥刀猛劈，她侧身避让刀锋之际，对方抬脚狠狠踹向她胸口。她仓促间抬手格挡，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在石壁之上。手腕本就受了震伤，后背又重重磕碰，早已淤出大片青黑，一路全凭一股韧劲强压剧痛，方才硬撑着走完归途。

　　陆昭宁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接住她半倾倒的身子，低声急呼：“嫂嫂！”她环扶住沈清晏，不敢高声惊动府中下人，费力将人扶到廊下长椅坐下，慌乱地查看她后背与手腕，一见那大片青紫，心头一紧。

　　“伤得这样重！这可如何是好？”

　　沈清晏让昭宁从卧房柜子里取来跌打药膏，草草敷上手腕。陆昭宁小心翼翼替她涂抹后背，衣衫轻轻掀开之时，果见一大片青黑肿胀，触目惊心。昭宁指尖轻轻一碰，沈清晏便紧紧蹙眉，昭宁心头悬起，不知内里有没有伤到筋骨。

　　一思及此事皆由自己而起，若不是她撺掇嫂嫂悄悄出府，根本不会遇上这场凶险。她既心疼沈清晏身受重伤，又暗自惧怕兄长与母亲得知后责罚，万千情绪翻涌，眼泪忍不住簌簌落下。

　　“都怪我，”她声音哽咽，拿袖角胡乱擦着泪水，咬了咬唇，“嫂嫂对不起。”

　　陆昭宁一时六神无主，给沈清晏抹完药膏，转身便要动身去禀报母亲徐氏。沈清晏连忙伸手拉住她，低声劝阻。

　　“莫去惊动婆母。你先回自己院落，一切如常，不可露半点异样。待到夜里陆志衍归来，我再同他细说。”

　　昭宁一愣，不解抬眼。沈清晏缓了缓气息，浑身疼得几欲昏厥，却依旧强打精神，低声解释：“你兄长夜里必会过来。夫妻朝夕相处，夜里同处一室，这般伤势根本瞒不住他。但今日私出府门、街头打斗一事，暂且不可惊动父母。一旦传到婆母与公公耳中，风波便难以平息。”

　　陆昭宁怔怔望着她，含泪点头，攥紧了衣角：“我……我记住了。嫂嫂若是疼得厉害，便遣人唤我。”说罢，她再三回望，才强压心绪，悄悄退了回去。

　　沈清晏独自倚在廊柱，后背一阵阵抽痛，只静静等候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