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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幼帝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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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江府,青砖黛瓦,流水绕廊,亭台花木错落有致,处处透着世家沉淀下来的风雅。老太傅江秉衡居于后院静园,平日里闭门读书,极少过问府中俗务。
这一日,府门之外,风尘仆仆的少年带着一个小仆站在朱漆大门前。衣衫褴褛,满面泥污,手脚冻得通红,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异于寻常乞儿。
守府门的仆役本要驱赶,少年却颤着声,只说要见府中姨娘言姝。
言姝听闻门外有两个自京城逃难而来的少年求见,心头猛地一跳,连忙遣人将人引到自己居住的偏院。
小院的暖阁里,炭火融融。
沈清晏站在灯下,褪去脸上的泥污,露出那张清秀稚嫩的脸庞。她只低声说出母亲言婉的名字,又讲起长乐宫大火、自己与明心坠河逃亡的经过。
言姝听完,浑身发抖,泪水顷刻滚落。
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外甥女。
可她心中也清楚,江家是江南名门,府中规矩森严。自己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妾室,贸然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京城少年,一旦传出去,会引来无穷祸事。
她怜外甥女孤苦无依,流落至此,可也不敢私自做主。
思虑再三,言姝整理好衣衫,带着沈清晏去往正院,将整件事一五一十禀告给主母文令微。江府主母文令微,出身江南文氏,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商贾巨族。虽起于商事,文家素来看重子弟教养,不惜重金延请名师。文令薇自幼受教,长成这般雍容大气的大家闺秀,加入江家,执掌江家中馈,见识眼界远胜寻常内宅妇人。
文令微听完始末,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少年身形单薄,眉宇间藏着劫难过后的惊惧,可言谈举止,全然不是市井乞儿的粗鄙,自有一番沉静风骨。一旁的婢女明心,亦是眉眼恭谨,一看便是受过调教的。
“此事非同小可。”文令微神色凝重,“公主流落江南,乃是天大的秘密。我不能擅自做主,需禀明老爷,再去请示老太傅。”
当夜,江惠澍回府,文令微将事情尽数告知丈夫。夫妻二人商议许久,又一同去往静园,拜见退居府中的江秉衡。
江秉衡历经宦海沉浮,深知帝王心思。听闻七公主尚在人世,流落江南,他沉吟良久,明白此事牵连皇家,稍有不慎,便会给整个江家招来灭门之祸。
“公主是陛下的骨肉,可如今她历经宫火,心有余悸,不愿回京城。”江秉衡缓缓开口,“我江家受皇家恩遇,不可隐匿皇家血脉。应当将实情密奏圣上,由陛下定夺。”
江家即刻修下密信,由心腹信使快马送往京城。信中只言,在江南寻得七公主,公主遭逢宫变,侥幸逃生,不愿重返深宫,恳请圣上示下。
密信一路疾驰,送到皇宫御案之上。
皇帝拆开信,指尖微微发颤。
他以为自己的女儿已经葬身火海,日夜悬心。如今得知人尚活着,心中又喜又痛。
不久,信使带回了公主的亲口回话,是沈清晏托江家代为转达。
“儿臣历经宫火,惊魂未定。北方深宫寒凉,江南气候温润,山水安和,愿在此地休养身心,暂且不回京城。”
皇帝读完,久久沉默。
他见过冷宫的满目疮痍,知晓那座皇宫带给这个孩子多少伤痛。他心中固然想要将女儿接回身边,可也明白,强行把她带回,只会让她再度困于那座牢笼。
权衡再三,帝王终是松了口。
圣旨密谕,只传江家,不对外宣示。准许七公主暂居江南江府,隐匿身份,安心休养。此事属于最高机密,除了言姝、江惠澍、文令微、江秉衡四人之外,府中其余上下,一概不许知晓真相。
对外依旧只称,这是主母文令微善心收留的一个京城逃难的孤苦少年,名唤阿晏,身边跟着仆从明心。
密令传回姑苏。
沈清晏就此在江府安顿下来。
府中日常,依旧处处要小心掩饰。府里的女眷闺房,沈清晏尽量避而不去;沐浴更衣,必须关紧门窗,由明心独自伺候;平日里束胸的布条,明心寻来柔软棉布替换掉旅途粗糙的布条,日日更换,绝不能让府中仆役窥见。她虽是少年打扮,可终究是女子,身形、步态、细微的神态,偶尔会露出破绽。明心时刻警醒,但凡有旁人靠近,便及时打圆场,只说这少年自小体弱,性子腼腆孤僻,不爱与人亲近。
江家为她安排妥当住处,又商议,孩子年岁尚小,应当读书识字。于是主母做主,将阿晏送进文家自家私塾读书,依旧女扮男装。
授课的,正是文家嫡长子文羡辞。文家乃是江南巨富,良田商行遍布江南,家中长辈立下家规,不愿后辈踏入官场、深陷朝堂漩涡。是以文羡辞无意科考入仕,一心浸淫经史诗文。闲来便在自家私塾指点族中子弟课业。
文羡辞生得清俊润朗,气质温润如玉,待人平和,讲课循循善诱。他只当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是姑母文令微托付过来、需要照拂的逃难孤童。见他聪慧敏悟,心思细腻沉静,格外惹人怜爱。他很喜欢这个安静懂事的小师弟,便常单独点拨他功课,与他闲谈山水诗书。
沈清晏日日坐在文家私塾之中,抬眼便能看见文羡辞。
少年先生眉目清隽,待人宽厚,满腹才学却毫无骄矜。在这颠沛流离的岁月里,这是她灰暗人生里难得的光。
明心守在她身侧,时时刻刻替她遮掩女儿家的痕迹,提醒她谨守秘密。
江南烟雨朦胧,庭院花木静好。少年先生如珠玉般清朗的声音缓缓落下来,书斋之内安静祥和。沈清晏本就勤勉好学,于经史之外,算术上更自有巧思妙解。文家不仅商行遍布江南,更建有庞大远洋船队,舟船远抵琉球、南洋诸地。也因这份家业,私塾书库藏有不少海舟典籍。她翻读书卷,方才知晓水密隔舱乃是造船第一要义,龙骨放样、艌缝封舱,分毫测算不得有差,便默默将这些知识记在心底,功课日益精湛。
永熙十三年,风云骤起。
这一年,沈清晏年方十六。
她依旧以少年阿晏的身份寄居江府,日日去往私塾读书。江南烟雨温柔静好,可千里之外的京城,已然掀起滔天祸乱。
元后早逝,皇贵妃杨氏代掌凤印,杨家外戚权势滔天。圣上病入膏肓,仁厚的太子沈屹惨遭鸩杀。大朝之上,当朝宰辅陆怀瑾怒斩皇贵妃之父杨承志,肃清外戚祸乱,仓促拥立十五岁的五皇子沈屿登基。
密信辗转送到姑苏江府。
江秉衡读完密报,神色沉如寒潭。京中大变,旧有的朝堂格局轰然崩塌。当年长乐宫大火,朝廷对外宣告七公主沈清晏葬身火海。如今朝局动荡,各方势力翻查陈年旧案,四处搜寻皇室血脉。江家庇护着真正的公主,这桩绝密,如今已是步步凶险。
府内唯有言姝、江惠澍、文令微、江秉衡四人知晓阿晏的真实身份。其余上下,都只当他是主母善心收留的京城孤苦少年。
文羡辞这一年二十二岁,比阿晏正好大六岁,早已到了婚娶的年纪。
文家是江南顶流世家,族中长辈屡屡为他相看门第匹配的世家闺秀,媒人往来不绝。文家族长一心只求子弟安居江南,远离朝堂漩涡,不求他建功立业,只盼他成家立室,安稳过完一生。
他生得清俊润朗,惊才绝艳,性情温润内敛,在私塾做教书先生,才貌品行皆是江南翘楚,无数名门女子倾心于他。可任凭族中如何催促,他始终不肯松口定下婚约。
外人都只叹文先生淡泊出世,不屑俗世姻缘。
文羡辞待阿晏,是全然当做男儿来教养。
阿晏本就不是寻常寒门孩童。在深宫冷宫之中,母亲言婉怕女儿日后遭人欺辱,早早便教她读书识字、经史典籍,底子扎实。流落江南之后,遇上文羡辞这位良师,更是如鱼得水。
白日里私塾之中,文羡辞授他经义策论,讲解史书兴衰,指点文章笔墨。入夜之后,便寻一处僻静的别院校场,教他练字,亦教他骑射武剑。
沈清晏天资聪慧敏捷,悟性极高。
读书时一点便通,论史常有独到见解;习武更是天赋出众,身形轻灵矫健,纵跃之间宛如轻燕。不过数年光阴,竟练得一手好长枪,一杆缨枪在手,横扫纵劈,身形轻盈而柔韧有力,文羡辞经常笑着提点他发力的诀窍,亦会与他对练枪法,两人很是亲近。
贴身婢女明心守在一旁,时时警醒她,习武之时更要谨守分寸,万万不可泄露女儿家的体态破绽。
正院之中,文令微也暗自留意。作为文羡辞的姑母,她看得出侄儿迟迟拒婚的异样。她隐约察觉文羡辞对阿晏过分上心,可阿晏只是收留的寒门少年,她只当是长兄和侄儿爱惜晚辈,并未多想。
一日,江秉衡听闻校场之上阿晏箭术卓绝,便差人将她召至静园书房。
屋内炉火融融,老太傅鬓发皆白,目光沉沉打量眼前的少年。方才阿晏练武,手握长枪,矫捷如燕。枪杆翻旋,银芒翻飞,枪尖破空呼啸,一身英气,不让须眉。
“阿晏,你可知自己的身世?”
沈清晏垂首,神色肃然:“晚辈知晓。”
“如今京城大乱,新帝年少,宰辅陆怀瑾虽忠心耿耿,可朝堂派系林立,外戚余党尚未肃清,四方暗流汹涌。”江秉衡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你身怀才略武艺,是好事,可身在皇家,便再也做不得寻常少年。我知晓你心中有情,可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最是误人。你需把这份心思收束起来,切莫为私情牵绊,保全自身,才是第一要务。”
沈清晏指尖微微攥紧,心口一涩,只能低头应声:“晚辈谨记老大人教诲。”
没过多久,京中传来消息。
先帝已然驾崩。幼帝沈屿仓促继位,虽有宰辅陆怀瑾尽心辅佐,奈何年纪太轻,朝堂根基孱弱,旧党残余虎视眈眈,朝野摇摇欲坠,大有大厦将颓之势。
就在此时,一封密信,辗转冲破重重关卡,送到江秉衡手中。
那是先帝弥留之际亲笔写下的遗诏密函,是留给尚在人世的七公主。先帝早料到身后朝局动荡,留有后手,密令急召七公主即刻回京,以皇室血脉安定人心。
江秉衡看完密诏,彻夜难眠。
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避的余地。
江家四人秘密商议,此事万分凶险,不能惊动外人。沈清晏决意归京,明心紧随左右。
离别那日,江南烟雨濛濛。
沈清晏没有与文羡辞道别。她只能借着少年阿晏的身份,留下一纸简短的便笺,只说家中有故,要远赴他乡,就此辞别私塾。
她与明心乔装成寻常商旅,带上先帝密诏,悄无声息离开姑苏,日夜兼程,秘密奔赴京城。
千里跋涉,抵达皇城。
入宫面见新帝沈屿。
幼帝见到这位幸存的皇姐,心中又惊又喜。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知先帝尚有一女流落民间,如今公主归来,乃是安定人心的大利。
新帝下旨,册封沈清晏为明晏长公主。
彼时朝局风雨飘摇,宰辅陆怀瑾力挽狂澜,独撑大局,却也深知自己家族需要与皇室联结,稳固朝堂。
为笼络陆怀瑾,也为借陆家势力稳固国本,新帝颁下旨意,将长公主沈清晏,赐婚于宰辅陆怀瑾之子——陆志衍。
赐婚旨意下达之后,沈清晏第一次见到陆志衍。
陆志衍生得俊朗端方,与文羡辞不同。文羡辞是江南烟雨中养出来的秀雅书生,似雪后孤松,临江独立,清逸出尘;而陆志衍久经沙场,眉目硬朗。深邃,肩背宽厚,自带一股历经风波淬炼出的沉毅之气。他不似文羡辞那般温润柔和,一言一行都带着沙场征战的锐利稳重,站在殿中,如一块久经风雨打磨的青石,沉默却极具分量。
他向长公主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神色平静,不见轻佻,亦无过多热忱。
“臣陆志衍,见过长公主。”
沈清晏静静望着他,心底不由自主想起姑苏私塾花树下的文先生。
一个是江南烟雨里的孤松,一个是皇城风云中的磐石。一纸皇命,将她的终身,系在了眼前这位从前素未谋面的陆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