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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统 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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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雪下了一夜,皇城道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小太监正在道上扫着雪。
“哎听说没?昨夜,宫里那位,没了。”其中一个小太监四下张望,拿了扫帚与另一个小太监说。
另一个小太监似乎还未睡醒,却先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听说喊声通天,估计啊……”
他做了个动作。
“陛下是有多恨他啊……”发问的小太监嘟囔着。
另一个小太监接了话:“能不恨吗?曦宫当年的惨状谁不知晓?况且……”
他及时住了嘴,心想:“故主可是夺了圣上的皇位,权势之下哪来这么多情谊?”
“唉。”发问的小太监叹了一口气,继续扫起雪,有些怅然。他心道:“陛下脾气愈发古怪,往后更要小心伺候了。”
太阳照了出来,晒着宫道上的雪水,雪水渐渐化了,化作一滩雨水。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1]
徐辰萧从床榻上起身,背后一片湿冷,像是被猛兽流着涎水的舌头舔过一般。
旁边的内侍听到动静迎了上来:“陛下。”
徐辰萧问:“几时了?”
内侍回了话:“回皇上,寅时一刻。”
徐辰萧点点头,朝内侍招了招手,内侍退出去命人备好安神汤。
徐辰萧干坐着,听到了外头的雨声,心中忍不住想:“这天气,他的腿脚该痛了吧。”
徐辰萧灌了三碗安神汤上了朝。
今日的朝堂倒与以往不同,洋溢着难以言状的气氛。
如今,朝臣讨论的事情变成了一件,四海已平、故主已死,太后大丧已毕,剩下的自然就是帝王召幸之事。
“陛下日理万机,如今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国丧已毕,陛下也该思虑临幸之事。皇嗣尚虚,宗嗣事大。陛下常年久疏后宫,恐不利于绵延皇脉啊。”
徐辰萧坐于龙椅之上,早晨安神汤的效用已经微乎其微,他强忍头痛,说:“爱卿说的是,此事朕自有分寸。”
帝王下了朝,召幸之事悬而未决。
“啊……”徐辰萧用力按住自己的脑袋。
“陛下,陛下,传太医吧。”内侍在一旁干着急,他侍奉皇帝多年,从未见徐辰萧露出如今日般痛苦的神色。
“不可。”徐辰萧从舌尖挤出两个字,许久又说,“去备安神汤。”
忍辱负重、韬光养晦那些年他的身子就已留下旧疾,而后他冠冕登基,身子尚未养好又与外夷打了一年的仗,得胜归来却得到曦妃薨逝的消息。
陈年旧疴,雪上加霜。
当时他就预感他撑不了多久。
如今三年国丧已过,他的身子果然呈倾颓之势。
这事他谁也没说,除了身旁的知心内侍,朝野无人知晓。
他膝下无嗣,若是露出病弱模样,朝野之中不知有要乱成什么样。
况且……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但他明白蠢蠢欲动的人不少。
人人都在觊觎这皇位龙椅,人人都想黄袍加身。
他不能露出半分羸弱,起码在死之前,都不能。
至于他身死之后,这个王朝究竟会如何,他不想管了。
他累了,他是真的累了。
曾经他想带着母妃、辰淳堂堂正正地活着,然而这一念想在德安王兵败、徐辰淳登基之时破碎了。
后来他驮着众人的期望卷土重来,似乎在这之中又生出了雄霸之心,想要四海清平、百姓安居乐业。
他也做到了。
而如今,突然的,他就不想管了,不想管他身死以后会如何。什么江山社稷、黎明百姓,这不过是他为自己谋求生机的一个借口罢了。
他不想管了。
徐辰萧突然笑了起来。
是啊,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所谓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所谓爱戴百姓关怀民生,不过只是因为借着这份责任,他能让自己活下去而已。
从意图自毁的那日以后,他一直在借由着什么活下去——命、恨、责任。
他是自私的帝王,只不过他借由什么而活下去的私心与帝国的命运重叠了而已。
天下人却说他是一个好帝王。
他是一个好帝王吗?
他真的是吗?
“兄长。”一个声音轻盈地响起。
徐辰萧茫然地抬起头,是辰淳,是辰淳的声音。
他内心一喜,但那股欣喜很快又被浇灭下去。
辰淳怎么会在这儿呢?
他早就离开这皇宫了,皇宫不是他的归宿,皇宫困不住他。
然而,徐辰淳的身影渐渐浮现在眼前。他推动着他的竹轮椅,来到徐辰萧面前。
这一定是梦了。徐辰萧想。
既然是梦的话,他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徐辰萧忍住疼痛站了起来,扑到徐辰淳的轮椅上,轮椅被他扑翻了,徐辰淳连人带椅地被扑倒在地。
徐辰淳仰躺在地,笑了起来,好像他们在玩小时候常玩的什么游戏一样。
徐辰萧却笑不出来,他把徐辰淳从轮椅里捞出来,坐直身子抱紧了他:“辰淳,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三年了,我好想你。”
徐辰淳也环住徐辰萧的脖颈:“兄长……”
“你别说话,”徐辰萧说,“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快死了,你听我说。”
徐辰萧哭得乱七八糟,此时他不是坐于明堂之上的皇帝,而是堕入凡尘、有着七情六欲的俗子。
“对不起,对不起,兄长对不住你,我,我,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那样对你,我当时恨疯了,我疯了,我不该这样对你。”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辰淳,我后悔了。”
徐辰萧哭着。奇怪,他怎么会说出这些话,眼前这个人不是他最为痛恨的弟弟吗?
背叛的滋味,败北的滋味,流离失所的滋味,恨的滋味,甚至……爱的滋味。
都是眼前这个人赐予他的。
……
徐辰萧突然有些恍惚。
爱?
什么是爱?
现在这样是爱吗?
他滔天的悔意狠狠压过彼时的恨意,是爱吗?
他一时心软,放徐辰淳离开皇宫是爱吗?
他在天将破晓的雨天里惊醒,念起徐辰淳脆弱的腿脚,是爱吗?
徐辰萧有些茫然地摩挲着徐辰淳的后颈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解离,在爱恨之间他是那么懵懂,仿佛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已经沾染了尘俗却还不解世事。
他借由着恨意与责任为自己寻求了生的理由,却忘了什么是爱。
以及,他曾经也爱过……
在扑进母妃怀里撒娇的时候,在和徐辰淳玩乐打闹的时候,在决意要为他们开辟天地、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时候。
这些都是爱在沁润着他、驱使着他。
只是他忘了。
他在刀光剑影里,在恩怨情仇里,在尸横遍野里,被滔天恨意遮蔽了双眼,忘了什么是爱。
“你放过辰淳吧。”太后苍老的声音响彻耳畔,徐辰萧的头又痛了起来,太后的诅咒应验了,他大限已至。
“我爱你。”徐辰萧突然说。
说完他就自嘲地笑了。
他现在这样算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罢了罢了,反正不过大梦一场。
梦醒了他还要回归尘俗,戴上他冰冷的黄金面具,继续做他的帝王,自私的帝王。
“兄长是好皇帝,兄长是。”徐辰淳趴在徐辰萧的肩头,轻轻地说。
许久,徐辰萧才开口:“辰淳,你恨毒我了吧,我杀了你祖母,杀了小苏公公,废了你双腿……你恨毒我了吧。”
徐辰淳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恨啊,爱啊,他也分不清了。
“兄长,我说过我不会走。”徐辰淳从徐辰萧的怀里起身,正视着他。
徐辰萧这才发现,徐辰淳的脸上戴了副黄金面具。
“江山社稷不可不顾,满朝文武不能放任不管,天下初定,再经不起一次动乱。兄长,我此次回来,就是要与兄长一起,共治天下。”
徐辰萧蓦地伸出手,摘下徐辰淳的黄金面具,徐辰淳清瘦却带着风骨的面庞露了出来。
徐辰萧忍不住伸出了手,摸向徐辰淳的耳廓,顺着耳廓又摸向他的眉骨。
眉如远山,远山如黛。
这……不是梦啊。
透过徐辰萧的指间,徐辰淳看到了儿时兄长为了捉蝉给自己玩儿,摔倒受伤留下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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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传起了流言。
一个少年捧起一油纸包子,叫唤着:“呼,烫烫烫。”
他伸手拿起一个包子朝远处扔去,站在远处的一个剑客接住了包子,咬了一口。
少年跑到剑客旁边,道:“师父,你猜我从那包子铺听到了什么?”
那名剑客扯下了头上的斗笠,问:“什么?”
少年凑近了他,压低音量:“我听说,当今圣上并非皇家血脉,不是正统!”
剑客吃完一个包子,又从少年怀里拿了一个,只道:“哦。”
少年有些气馁,说:“师父你怎么反应如此平淡。”
剑客又欲从少年怀里拿包子,却被少年一手挡开:“剩下的都是我的了,师父。”
剑客弹了一下少年的脑瓜子,道:“小气。”
这才说:“是不是正统有这么重要吗?百姓过得好不就行了?”
少年咬了一口包子,道:“也是。”
“不过,”剑客顿了顿,“对一些人来说,正统确实重要。”
“嗯?”少年咀嚼着包子肉,只觉得包子很香。
“所谓正统,不过是一些人用来伸张自以为是的正义罢了。”剑客耸了耸肩,“相当没意思,还是这民间好啊。”
少年笑了笑,只说:“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喽。”剑客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少年怀里又夺了个包子,一口闷进嘴里。
“师父!你幼稚!”少年急得跳了脚抬脚要去追他。
剑客一鼓作气跑了老远,边跑边说:“我本来也没比你大几岁,你一声一声师父都把我喊老了!”
“王八蛋!”少年嗷了一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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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四起之时,朝中野心勃勃的势力暗潮涌动,各方势力开始暗地里寻找曾经身死的故主徐辰淳。因为有人说,故主徐辰淳未死,皇室气数未尽。
而徐辰淳,也如传言所说,在动荡之中露了面。
世人传,某个深夜,以徐辰淳为首的军队直逼皇帝寝宫,皇位的易位在百姓一夜的酣睡之中落下帷幕。
徐辰淳于人群之中脱下了徐辰萧的蟒袍,蟒袍加身,众人皆跪。
他头戴玉冠,在夜色里望向徐辰萧,缓缓道:“兄长,我才是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