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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恩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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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说我们赢了,以后我就可以脱掉面具了是吗?”徐辰萧隔着黄金面具询问。
德安王垂首:“自然,届时您便是天下之主,面具而已,摘下便是。”
“那母妃也可以出这冷宫?”徐辰萧又问。
“自然。”
“如此,弟弟也不必困于一屋之中了!”徐辰萧兴奋起来。
他一直乖巧听话,遵照母妃叮嘱几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但他到底是个孩子,黄金面具如同束缚,憋坏他了。
起初徐辰萧对德安王充满戒备,也很反感德安王一上来的各种言语,可德安王丝毫不气馁,每日都会来。
渐渐的他接受了眼前这个有些苍老的王爷,连同着自己的身份、处境,他也日渐明白。
在德安王日复一日的教导之下,他雄心见长,他要脱掉这黄金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堂堂正正的活着,他要带着母妃、弟弟走出这冷宫,堂堂正正的活着。
还有……如德安王所说,替他未曾谋面的爹报仇。
“不对,你不是德安王。”曦妃推开了徐辰萧,她的力气不算太大,徐辰萧却被她这一推连退了几步。
他的头又疼了起来,急忙伸手扶住身子。
曦妃转而仔细端详徐辰萧穿的锦袍,认出了那是皇帝的服饰,“咚”的一声跪了下来,不断磕头:“辰淳,辰淳,你放过辰萧吧,你已贵为一国之主,你放过辰萧吧。”
徐辰萧忍着头疼,冲着曦妃也跪了下去,将她拉了起来,紧紧抱住,喊道:“母妃,母妃,你怎么就认不出我,我是辰萧啊,我是辰萧啊!”
曦妃终于有所反应,从徐辰萧怀里挣脱出来,双手捧住了徐辰萧的脸仔细端看,看了许久她惊呼:“你是辰萧!你是辰萧!”
徐辰萧一喜,死命点头。
曦妃却不由分说拉起徐辰萧,将他拽到偏僻的角落,还不忘数落他:“你的面具呢?母妃如何与你说的?无论何时,都要戴好面具,莫要让人看到你的面容!”
说着,她将徐辰萧推进柜子里,疑神疑鬼地张望一番,低声对徐辰萧说:“千万别出来,他们要杀你!母妃去外头替你看看,别怕,别怕啊。”
说完,曦妃神神叨叨地走了。
徐辰萧疲惫地推开柜门,就着夜色回了寝宫。他已然毫无睡意,皇城宫墙的边缘也泛出了点儿白。
徐辰萧走至书案前,那里堆满了奏折公文等着他批示,他翻开了一本,写的是各种琐碎的事,有对政敌的唾骂,也有劝帝王召幸,最后一句尤为显眼。
“故主不杀,众愤难平。”
他把那奏折丢到了一边。
内侍在外头说话:“皇上,该更衣了。”
徐辰萧没有召幸的习惯,更衣这类事都是内侍打理。内侍替他换上帝王威严的蟒袍,戴上沉重的玉冠,又端了碗安神汤上来。
徐辰萧灌了安神汤,上了朝。
今日朝野吵得不可开交,主要为了三件事。
其一,先前太后勾结外夷割舍而出的疆土该如何处置。
朝中分裂为两派,一派认为应当驱赶外夷,以彰国威;一派认为新帝尚且登基不久,应当修生养息,从长计议。
其二,皇帝召幸之事。
这件事朝中之人做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更有甚者提出让自家女眷入宫,绵延皇嗣。
其三,故主之事。
“皇上,故主一日不除必将后患无穷!皇上金口玉言,曾说定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如今又是为何瞻前顾后?究竟是投鼠忌器还是于心不忍?!”
说话的人是武将,先前德安王一党,曾在起兵那夜立下大功。
“放肆!你怎可如此与皇上说话!”又一个声音响起,这回是文臣,他举着象笏,对徐辰萧深深躬身,“皇上,将军虽出言不逊,但其言在理……”
徐辰萧坐在龙椅上,他头痛未消,忘了自己是怎么糊弄这帮大臣的,只记得群臣吵着吵着又吵回了最开始吵的疆土之事。
他被吵得心烦,头疼就更为严重。登基以来他大赦天下、修生养息,日日夜夜批奏折,百姓人口渐长,国库日渐丰盈。
可那群大臣大概是觉得皇帝都是金刚不坏之躯,要他不断批奏折、做裁决,不得休息。
时不时的,还要插手他的宫内之事。
堂下吵成了一片,无人留意,高堂之上的徐辰萧脸色已然渐渐发白。站在一旁的内侍却是偷偷传了下人备好安神汤。
徐辰萧将手覆于面上,听着底下的嘈杂声仿佛又置身于金戈铁马之中,无数将士振臂高呼:“杀!杀!杀!”
万马齐喑,鼓声雷动。
“杀。”徐辰萧露出了一只眼睛。
朝堂之下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臣子们终于安静下来。
“杀。”徐辰萧说完便下了朝堂。
草长莺飞的日子,新皇御驾亲征,得胜归来之时,大雪封原。
徐辰淳的腿脚,皮肉伤虽然渐渐愈合,也可以走路,可那内侍打得狠,留下了病根,纵使能走也走不长久。
而这双伤腿,每每到了冬日,最是难捱。
不说疼痛,疼痛尚且可以忍耐,难耐的是疼痛之中的酸麻、酥痒,仿佛有人扒开了他的筋骨,用着磨刀石在挫他的骨头。
慢工出细活似的,一下,又一下。
这种时候,他只能瘫在床榻之上,忍受着这股奇异的感觉。
今日雪下得紧,徐辰淳压着厚厚一层被子还是觉得冷,房内添了暖炉,可那股暖意不足以温暖他的,迷蒙之中他睡着了。
不知道是梦还是什么,他听见有人说“曦妃薨了”。
他还梦到了许多东西,祖母的笑意、兄长的面具、幽深的池塘假山,还有漂浮的死鱼。
他在梦里不安地磋磨着自己的腿脚,腿脚愈发冰冷,血液好似凝固了,怎么都流不过去。
他伸手摩擦那伤痕累累的腿,企图让经脉活络些,却无济于事。
兄长的黄金面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手里似乎拿了个暖炉还是什么,总之靠上他腿脚的时候暖烘烘的,把寒意尽数除了去。
徐辰淳张嘴想叫唤,却发现喉咙是哑的,发不出声,于是只能无声地看着徐辰萧在自己面前的一举一动。
徐辰萧坐在床上,拆开了他腿脚上的纱布,剜了膏药,在他的伤疤上涂抹,用指腹一下一下帮他揉搓着。
徐辰萧的指腹很暖,动作也很轻柔,疼痛麻痒的感觉在他一下又一下的揉搓之中渐渐消散。
其间,徐辰萧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房中的烛火为他的身子镀上一层光辉。
是梦吧?
徐辰淳想着,不由自主动了动腿脚,却被徐辰萧按下。
徐辰萧俯下了身,将徐辰淳的双腿抱在怀里。
“兄……长。”徐辰淳嘶哑着喊出了声。
他猛然睁开眼,醒了。
说起来,自上回那个他逃跑的雨夜后,兄长再没来寻过他。
徐辰淳回忆着刚才的梦,心念一动,这才发觉被窝里头暖乎乎的,他的双腿也暖乎乎的。
不是梦……
不是梦!
他倏地掀开被子,摔下了床,想站起身却一趔趄,他十分着急,干脆朝着门口爬去。
是兄长,那不是梦,是兄长。
是徐辰萧,是徐辰萧!
徐辰淳边爬边喊:“徐辰萧,徐辰萧!我要见你!我要见你!”
纵使放了暖炉,地面还是冰冷,没爬几步徐辰淳便觉自己的双腿又逐渐冷了去。
他身子羸弱,爬到门前时已然喘息不止,他拍着门板,大喊:“来人,来人!我是天子,我是故主!快来人!”
无人应答。
徐辰淳扒拉着门,想站起身却只是徒劳,他倚靠着门,看着自己的双腿。
双腿上的纱布已然整整齐齐绑了回去,他蓦地伸手拆了那纱布,捶打着自己的双腿。随着岁月的奔走,伤痕已然萎缩,皮肤透露着不健康的颜色,像蔫儿了的酸萝卜。
他讨厌这双伤腿,这双伤腿昭示着他的无能,他恨自己的无能。
身后的门突然被拉开,冷风从两边灌了进来,徐辰淳整个身子失去平衡,跌进了一个人的大氅里。
他抬头而望,看到了一副黄金面具。
“兄长。”徐辰淳几乎脱口而出。
门又被蓦然关上,徐辰萧蹲下身来,抱起徐辰淳。
他很轻,或许是身子羸弱的缘故,抱起来,就和儿时没什么两样。
徐辰萧把他抱到轮椅之上,即使徐辰淳已然能自行行走,这轮椅也始终为他备着。
徐辰萧喂他喝了几口水,又拿了薄毯替他盖上,最后差人送来新的纱布,一圈一圈重新替他的双腿缠上。
徐辰淳静默看着徐辰萧的动作,突然朝黄金面具伸出了手,徐辰萧抽手挡下:“别动。”
他的声音很沧桑,沧桑里带着点儿无奈、无力、悲痛。
徐辰淳忍不住将这股沧桑与宫女说的话联系起来——
曦妃薨了。
徐辰萧在徐辰淳的伤腿上绑了个结,站起身,说:“你走吧。”
走?走去哪儿?
他无处可去,况且,他如今这副身子,又能去哪儿?
“你走吧,”徐辰萧又重复一遍,“你不是自小就想走出这方寸之间吗?你走吧。”
徐辰淳猛地抓住轮椅把手:“我走?我怎么走?你让我用我如今这般的身躯走吗?”
“徐辰萧,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悲悯我?可怜我?虚伪!”徐辰淳指着自己的伤腿,“我拜你所赐,我走不远,也不打算走!”
他从来没打算要走。
徐辰萧站着,没说话。
徐辰淳的语气却突然软了下来,他拉住徐辰萧的衣角:“兄长……兄长!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们,我们把话说开好不好?”
“我不怪你,我不怪你……是我无能,是我的无能害了你、害了我自己,我不怪你。”
“兄长,我不要走,我走了也是孤魂野鬼,祖母死了,小苏公公死了,曦妃死了,我只有你了,兄长,我只有你了!”
徐辰萧背手而立,听了这些话,只说了一句:“傻子。”
徐辰淳怔愣着,脑子忽然一阵晕乎,脱了力,很快晕了过去。
“你我之间隔着无数人的命,”沉闷的声音自面具之后传来,“恩怨情仇,哪有几句话就说开的道理?”
几个内侍从房间角落跑了出来,他们都是徐辰萧精挑细选的心腹,垂首而立:“陛下。”
徐辰萧疲累地点点头:“去吧。”
内侍小心翼翼地将徐辰淳扛了起来。
徐辰萧蹲身下来,最后看一眼徐辰淳苍白的脸,轻声说:“出了宫后,好好活。”
内侍带着徐辰淳离开了,徐辰萧摘下了脸上的黄金面具。
世人又看到了你的脸孔。
只是,面具之下的脸孔,因着各种的情绪变得扭曲。
这也是你为什么在今日,选择戴上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