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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依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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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淳,辰淳,辰淳!”徐辰萧倏地从床上坐起来,双掌用力摁着自己的脑袋。
“兄长!兄长头疾又犯了。”徐辰淳守在徐辰萧的榻边,将他揽入怀内,端了安神汤要喂徐辰萧。
徐辰萧却推开了安神汤,只是抱紧了徐辰淳,说:“没用了,这汤药,我喝了许多年,如今早已失了药性。”
“我这身子,如今已是残/躯。”徐辰萧迷蒙着眼,看到徐辰淳皱巴巴的面庞,仿若看到了儿时的弟弟。
小时候,他们还在曦宫的时候,徐辰淳舍不得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皱巴巴的表情。
徐辰萧骤然笑了,说:“奏折多得批不完吧?”
徐辰淳的眉毛拧成一团,点了点头。
“朝野上的群臣很吵吧?”
徐辰淳没做声,握紧了徐辰萧的手,只道:“兄长……”
徐辰萧抽出手来,摸向徐辰淳的面颊,说:“累瘦了。”
许久他问:“后悔吗?回来接手这一摊子事。”
“不……不悔。”徐辰淳答。
从他见到徐辰萧心腹的那一刻,从他选择重新踏进宫中的那一刻,他就没想过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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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我此次回来,就是要与你共治天下。”
徐辰淳、徐辰萧互相搀扶着坐在床榻之上。
徐辰萧先开口了:“你如何进入宫中的?谁帮了你?”
若无人帮忙,徐辰淳没理由能够出现在皇宫之中,必定有人暗中相助。
“我……”徐辰淳支吾了几下,很快拉住徐辰萧的手,“兄长你答应我别怪罪他。”
徐辰萧在徐辰淳圆溜溜的眼睛里败下阵来,最终点了头。
“是杨公公。”徐辰淳说。
杨公公,徐辰萧最为信任的内侍,德安王兵败之时便追随着徐辰萧,不离不弃。当年徐辰萧安排徐辰淳出宫、假传徐辰淳身死之事也是经由杨公公之手。
杨公公或许从徐辰萧的行为举止里看出了什么,也知晓徐辰萧心中所想——他时日无多,其实很想见徐辰淳一面。
于是杨公公便擅自寻了徐辰淳。
“自作主张的家伙。”徐辰萧低骂一句。
徐辰淳有些着急,道:“兄长答应过我不迁怒于他的。”
徐辰萧看着眼前的弟弟,觉得他的性子一往如常,说了句:“傻子,就你这副性子,还想与兄长共治天下?”
“安邦治国可不是儿戏。”徐辰萧认真地说,“你,要如何做?”
徐辰淳表情逐渐坚毅认真,他道:“我明白兄长处境,我有法子,但需要兄长助我一臂之力。”
徐辰萧怔怔看着徐辰淳,觉得三年不见,曾经跟在他屁股后头叫着“兄长兄长”的弟弟,长大了。
他微微一笑,点点头:“好。”
“兄长如今的身子……”徐辰淳有些哽咽。
“我时日无多。”徐辰萧简单答道,继续说,“膝下又无子嗣,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若到了那时……各方势力角逐,难逃动乱。”
徐辰萧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就在不久的刚才,他还想着死后撒手不管、一了了之。
徐辰淳似乎看出了徐辰萧所想,只说:“兄长,君子论迹。”
“嗯,”徐辰萧点点头,“若是能有名正言顺继承皇位之人,或许可以避免一场纷争。”
正说着,他想起太后的话。
“你非正统。”太后声音苍老。
徐辰萧看向徐辰淳,道:“我非正统,你才是。”
“你才是正统。”
徐辰淳没有说话,徐辰萧却已然明白他的想法。
他接着说:“朝堂仍有蠢蠢欲动的势力,若是将我的身份与你并未身死的消息传出去,必定有人接借题发挥,你想利用他们?”
“他们只是需要我这个血脉罢了。”徐辰淳道,他的眼眸很快晦暗不明,“这些人,野心勃勃,往后不该留。”
徐辰萧点头,抬眼看向徐辰淳,缓缓道:“引蛇出洞,一石二鸟。”
徐辰淳敛了眸色,道:“因此,才需要借助兄长的势力。届时,看似是我掌控的势力实则是兄长的势力;看似是我发起的政变,实则是兄长与我里应外合。要让这场政变,掌握在你我手中。如此,也能免了往后角逐的动乱。”
徐辰萧垂眸,觉得眼前的弟弟,确实是成长了,不知道这三年来,他都经历了什么。
徐辰淳声音沉了沉,缓缓道:“我们便扮作这蚌肉,来做渔翁。”
说完,他骤然抬起头,对上徐辰萧的眼睛:“兄长,我是不是,让你觉得陌生了。”
徐辰萧怔愣几瞬,摇了摇头,摸上徐辰淳的脑袋,轻声说:“你啊,是长大了。”
徐辰淳忍不住拿脑袋蹭了蹭徐辰萧的掌心,顿了许久才说:“我不愿再看到民不聊生之景。”
徐辰萧是个好皇帝,多年来将天下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同时还收复了以往被外夷抢占的失地。
然而……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1]
治世之下,纵使没有尸横遍野,却仍旧免不了有白骨饿殍。
这些年,徐辰淳四方游历。他腿脚不好,便时时慢慢地走,所见实在太多。
治世尚且如此,若是在乱世,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百姓深受其害。
徐辰淳身上有着徐辰萧安排的盘缠,起码暂时不愁吃穿,那么这些百姓呢?
原来这就是他儿时期待的,外面的世界,很残酷。
“哥哥,”一声孱弱的声音响起,徐辰淳低头去看,看到了一个年幼的孩子,他举着一个破碗,灰头土面,“哥哥,施舍我一点儿吧。”
孩子晃动着手里的破碗,破碗里头的几枚铜钱撞在一起,哐当哐当地响。
徐辰淳从怀里摸出盘缠,放了一把铜钱在孩童碗里。孩童睁大了眼睛,小心收好铜钱,又四处看看,似乎怕有人来抢,最后他朝徐辰淳道了好几声谢,朝包子铺跑去。
包子铺旁还有一个瑟缩的小女孩,是另一个小乞丐,眼巴巴地看着包子铺里头的包子,被包子铺老板嫌弃地赶走了。
徐辰淳看到刚才那个小乞丐拿着自己给他的钱去买了包子,走过小女孩身旁时顿了顿,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包子给了小女孩。
外面的世界,很残酷,但也有美好。
徐辰淳突然就觉得,曾经自己坐于高堂之上,理所应当享受着众臣的叩拜,是多么的傲慢。
他才明白,曾经自己身下的龙椅,历经几代不知道多少皇帝,并非因为谁多么才华卓越,多么富有诗书,多么聪慧英明才存在。
而是因为有着这芸芸众生的托举,一把米一把粮,一块土地一片布匹,才造就了所谓的高堂,造就了所谓的龙椅。
原来,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众生,即是世界。
他不愿再看到民不聊生之景,但他也无法拯救所有人。
所以,他只能竭尽所能地,做更多,更多一点。
为了这曾经托举过自己的芸芸众生。
他在三年里不断经历、感受、学习,直到杨公公流着泪找到了他。
“我心疼陛下,”杨公公说,“故主,就回去看他一眼吧。”
于是,他就来了。
回到这曾经困住他的皇宫,他却心甘情愿,为了那个人,也为了苍生。
“兄长,我来了。”
“你来了,那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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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辰淳轻柔地伸手帮徐辰萧按揉着头,徐辰萧感到头疼之感略微褪去了些。
他最终还是在徐辰淳的劝慰之下喝了安神汤,他心底知晓安神汤早不起什么作用,但他不想让徐辰淳担忧。
两人坐于床榻之上,背靠着背,相互依偎着。放在儿时,此时他们一定还会互相推搡,你推一下我,我推一下你。
可如今他们都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曾经,他们都那么瘦小无能。
头痛褪去之后徐辰萧感到有些累了,他背靠着徐辰淳,竟沉沉睡去。
徐辰淳感受到背上那股昏睡的力量,他一动不动,只是支撑着徐辰萧。
徐辰萧口中似乎在嗫嚅着什么,徐辰淳侧耳去听,听到了徐辰萧断断续续的话语。
“辰淳……兄长对不住……兄长恨自己无能……却迁怒于你……”
徐辰淳僵直着背,捂住嘴让自己别哭出声,泪水夺眶而出。
“你恨毒了我吧?”徐辰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恨吗?
他恨过吧。
在看到祖母的头颅的时候,在染血的雨夜里的时候,在他皮开肉绽的时候。
他惊惧,同时也不理解眼前的兄长。以及……他迟钝的感受到兄长有多恨他。
所以他决意要对兄长报以同样的恨意。像是赌气,像是逞能,像是小时候他们玩闹的时候,兄长推搡了他一下,他也要推回去的幼稚。
可是,可是……
可是,他千方百计想要恨的那个人,是他的兄长啊。
是暑意正浓时会带着西瓜来房里找他的兄长,是为了帮他抓蝉玩而跌倒受伤的兄长,是说要带他走出那扇房门、给他自由的兄长。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啊。
他迫使自己去恨的人,是他的兄长啊。
徐辰淳就这样静默地坐着,许久,才缓缓开口:“兄长,我会找人治好你,我会。”
皇城又落雪了。
少年郎护着着热腾腾的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兴奋道:“皇城的包子金贵,真好吃!”
他丢了一个给剑客,剑客伸手去接,也咬了一口。
“如何?”少年郎看他。
剑客却耸耸肩,道:“一般。”
“切,”少年把头撇向一边,“没品味,那这些全都是我的。”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抖了抖,纸上是宫里找寻各地名医的告示。
他扬了扬纸,对剑客说:“我劝你以后对我放尊重点,不要多久我就要扬名皇城了。”
剑客轻笑了一下,用剑柄敲了少年的头:“如此自信?”
少年拨开他的剑柄,抬头看着剑客:“那是自然,我可是剑医双修!”
“剑医双修?”剑客挑了挑眉,对少年这一番言辞不置可否。
剑客比少年高了不少,少年踮起脚尖撞了撞剑客的肩膀:“所以我这不是拜你为师了吗?我早晚也要成为大剑豪!”
“是吗?”剑客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堆积的雪从斗笠上落了下来,他腿脚骤然发力,翻上了旁边的树,足尖点在枝干上,就像只轻盈的鸟。
“喂!”少年在下面喊着,他拜师没多久,还不太会轻功,“你小气,连风景都自己偷偷看!快拉我上去!”
剑客没搭理他,反而晃了晃树枝,把枝头的雪抖了下去,少年急忙伸手护住自己怀里的包子,免得包子沾了风雪。
“喂!”少年包好了包子,在树下急得上蹿下跳,最后他决定改变战术,转而换了语气,“师父——你就发发慈悲带我上去……”
他话未说完,剑客翻身而下一把揽起少年的腰,将他带上枝头。
皇城的琼楼玉宇顿时出现在少年眼前,飞檐参差错落,精细雕琢之处弯弯的如同鸟喙一般。
“哇——”少年看愣了,忍不住发出感叹,“这就是皇城!”
剑客嘴里不知何时咬了片树叶,看着少年没说话。
许久,他才说了句:“这就是皇城。”
“你怎么兴致不高?”少年看向剑客问。
剑客懒散地回了句:“嗯。”
少年从怀里掏出包子,咬了一口,道:“你是想说,这皇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吧?”
剑客不置一词。
少年意气风发,只说:“那更有意思了,我便要闯一闯。”
他挑眉看向剑客:“你作不作陪?”
剑客呼出嘴里的落叶,那落叶便往前飘,他笑道:“舍命陪君子。”
这场雪下得紧,徐辰淳却一整个晚上都睡得很舒适。
醒时,他发现兄长不在身旁,低头一看才看到徐辰萧正趴在他的腿脚上,将他的腿脚抱在怀里,正睡着。
徐辰淳双眼有些发酸,难怪他一夜都觉得腿脚暖烘烘的。
他躺着没动,怕吵醒了兄长。
他贵为九五之尊,要什么有什么,哪还需要兄长这样为他暖脚。
“兄长真笨。”徐辰淳想。
外头的雪又下得大了,徐辰萧似乎在梦里也感受到了雪声,怀抱徐辰淳腿脚的手又紧了些。
徐辰淳睁着眼睛,脑海中突然有无数画面闪过,想起了一些陈旧的时光。
那时候兄长还戴着那副黄金面具,他每日还困在一屋之中,期盼着那副黄金面具的出现。
上一次的大雪,兄长托人带他出了这皇宫,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而今,他们相互依偎在龙榻之上,又是一年大雪封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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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馆了,小姑娘。”场馆员工温柔的声音响起,“改天再来看吧。”
我骤然反应过来,最后又看了一眼展览着的黄金面具。
黄金面具安然地躺在玻璃展柜里,历经千年的风霜,它繁复的纹路里出现了裂痕,边角也褪了色。
看着那黄金面具,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你们大相径庭的五官——那一场散落眉间的雪,那一弯远山如黛的眉,还有圆润的眼,以及,如鸟喙一般的睑。
还有,你们唯一相似的耳。
你们绝非同孪,却胜似双生。
亭台楼阁已然倾颓,历史变成了一页页书页。
相隔千年的恩怨爱恨不断在历史的长河里更迭,河水将它们一遍遍冲刷,又一遍遍带上河床。
而你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