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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躯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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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内侍吓得瘫倒了。
徐辰淳不知怎的,感到莫名的杀意,跪倒在徐辰萧身下,不住地央求:“兄长,兄长,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小苏公公,你放过他。”
雨落了下来,淌过繁复的纹路,顺着面具边缘滴落,落到徐辰淳脸上的时候就变成了血。
小内侍的头断了。
“啊……”第一下是呜咽的,没叫出声。
“啊!啊!”徐辰淳放声尖叫,爬向小内侍,猩红的血从小内侍的脖颈流出,很快把地上的雨水染红。
“不要,不要!”徐辰淳尖叫着,他的手在血水里摸索,满手腥臭。
他浑身都湿透了,后颈被一股力道抓住,人被拉扯起来,从黄金面具的镂空处,他看到一双如鸟喙般的眼,逼视着他。
“心疼了?”徐辰萧的声音阴鸷冷冽。
徐辰淳没有说话,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不过一个内侍,这便心疼了。我的好弟弟,你背叛曦宫,与太后结党营私、同流合污之时,可心疼过我母妃?我母妃成如今这般模样便是受你们磋磨!”
徐辰淳不住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放屁!”徐辰萧吼道,“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有?你床榻之下的书,你日日与太监的往来,还有你曾经穿在身上的龙袍,这便是证据!你敢说你没有?”
“不是,不是……”
“我再问你,你与太后同坐高堂、勾结外夷割舍疆土只为夺取皇位之时,可有心疼那被外敌践踏的黎民百姓?心疼被外夷踩在脚下的国土?”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有,我没有!祖母,祖母不会祖母不会这样!”
“哼,”徐辰萧冷笑一声,“不知道就是无罪吗?”
就在德安王兵败,徐辰淳登上皇位之时,徐辰萧想过,就这样吧,是自己时运不济终与皇位无缘,就算徐辰淳背叛了曦宫,背叛了他,冠冕为王,他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
若是命运真能到这里了结,便好了。
可惜,命运最是叛逆。
先是曦妃被赐白绫之事传来,再是被割让的州郡城门大开,外夷铁骑践踏在王朝布衣百姓的脊背之上,天下满目疮痍。
黎明百姓四处漂泊流浪,世家大族却在琼楼玉宇之中觥筹交错。
一股恨意油然而生,这便是他的好弟弟,这便是他的好弟弟身为帝王的作为。
身为帝王,胡作非为是罪,不作为也是。
他要反,他要反!他要翻了这腐朽王朝!
徐辰萧松开了抓着徐辰淳后颈的手,徐辰淳失了力,瘫倒在地。
他趴着,抱住了徐辰萧的腿:“兄长,兄长!这其间一定有误会,这其间一定有误会!你听我好好和你讲,你听我好好和你讲,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坐下来慢慢谈好不好?兄长……”
徐辰萧在雨夜中缓慢摇头,没可能了,没可能了,所有的伤害都已经造成,不可能回头了。
不可能,回头了……
“我恨你。”徐辰萧背手而立,三个字刺破了雨幕,清清楚楚传入徐辰淳耳中。
“来人!”徐辰萧大喝,几个内侍围了上来。
“陛下。”
“收拾干净,把人带下去。”
徐辰淳软在地上,内侍们上前拉扯起他。
“既然喜欢逃跑,那便满足他。”徐辰萧对内侍们说完最后一句话,扬长而去。
徐辰淳又回到了幽闭的屋子。
他和从前一样,躺在床上,赤着脚,风吹来时,脚底有丝丝凉意。
他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捋着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
他很缓慢很缓慢地意识到,那个太后,那个他口口声声叫的祖母,似乎和他以为的祖母不一样。
她不是一个仁慈的妇人,她是一个野心家。
一个被权势蒙蔽了双眼,谁都可以利用,无论是孙儿还是黎明百姓,世家大族甚至是王朝疆土,都为她所利用的野心家。
所以太后一直在骗他,太后一直在骗他。骗了他这么多年。
徐辰淳不敢相信,但他隐隐约约觉得,兄长没骗他,兄长说的是真的。
太后的声音忽然回荡在脑海里。
“好孩子,我是你祖母。”
“好孩子,听祖母的话,祖母帮你找兄长。”
“好孩子,祖母怎么舍得杀你兄长?祖母替你做主。”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太后只是他的祖母,他以为太后在明堂之上的言行是在为他遮风挡雨,他以为太后真的会为他做主。
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掉进这个陷进里的。
但是,但是……但是那个老妇是他的祖母啊,是他血脉相连的祖母啊。
徐辰淳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眼泪哗啦哗啦掉了下来,如同一只小兽,而现实的獠牙逼近了他,将他撕咬得皮绽骨裂,鲜血淋漓。
我真蠢,我真蠢,我真蠢!徐辰淳的内心呐喊着,一下一下用手掌拍打着自己的头,脑袋里发出了闷闷的响声。
他明白,说不清了,什么都说不清了,不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登上了王位,都说不清了。
他这双手已然在无形之中犯下各种罪孽。
说不清了……
房门开了,几个内侍迈入房中,直向床走去,徐辰淳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已然被拖下了床,架在地上。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他奋力挣扎,可几个内侍力气大得很,两三下便把他压制住,按到了长椅之上。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徐辰淳大叫。
为首的一个内侍一手拿着长鞭一手拿着镣铐,他把镣铐往地上一甩,其他内侍便将镣铐捡起,缠在了徐辰淳脚踝之上。
“放开,放开,我叫你们放开!我要见兄长,我要见兄长!”
拿长鞭的内侍冷笑一声,朝徐辰淳行了个礼,走进了他。
长鞭被内侍握着,在空中晃动之间好像有呼啸声。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徐辰淳只觉得刺耳,和他儿时幽居一屋之内常来找他的那位老太监一样,刺耳的声音。
“奴才奉陛下之命,来敲打敲打故主尊躯。”
长鞭不是普通长鞭,带钩,抽下去的时候可以钩起一层血肉。
“啊——”
徐辰淳疼痛出声。
内侍手上的动作更为用力,一边抽打一边说:“让你跑,让你跑,我让你跑!你知道你逃跑害了谁吗?害了我弟弟,我弟弟!”
内侍同徐辰淳一齐哭喊着:“陛下仁慈,放我一马,我这就替小苏赎罪!我让你跑!”
徐辰淳叫不出声了,他呜咽着,好像听到了自己皮肉绽开的声音。
内侍卸下他腿脚上的镣铐,收起长鞭退了出去。
徐辰淳从长椅之上摔了下来,腿脚重重砸在地上却神奇的没有知觉,像一滩死肉。
瘫软,沉闷,了无生机,一滩死肉。
徐辰淳用力伸着手,爬向门口。
就像蜗牛爬过路面留下一条黏液的痕迹,徐辰淳爬过地面之时,地面上也留下了酽稠的、猩红的痕迹。
“兄长……兄长……兄长!”徐辰淳叫喊着,一声更比一声凄厉,“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我求你杀了我……”
徐辰淳昏死过去。
“陛下!故主意欲出逃不可不杀!太后虽死,其余党却并且完全铲除,若是陛下因一时的心慈手软放了故主,他日太后余党反扑,后果不堪设想!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众臣一齐跪了下来。
徐辰萧缓缓站了起来:“众爱卿放心,朕不会姑息勾结外夷践踏国土、无视百姓之人。”
“陛下英明!”
徐辰淳醒了,他赤脚躺在床上,有风吹过来,但他的脚底没有任何感觉。
床边站着两个侍女,看到他醒了忙去门外招呼内侍。几个内侍拉扯着徐辰淳,把他抬到一个木质轮椅里。
宫女端上了热粥,徐辰淳固执地一口不吃,就这样挨到了晚上。
天黑了,房门被推开。
徐辰萧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他没有戴那副黄金面具。
徐辰萧面色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一勺一勺舀着热粥,递到徐辰淳嘴边。
徐辰淳扭过头去。
徐辰萧把勺子丢回碗里:“不吃?”
“你杀了我吧。”徐辰淳语气淡淡。
“我的满朝文武都想杀了你。”徐辰萧又捏起勺子,在碗中舀了舀。
“那就如他们所愿,杀了我吧,我犯下太多错事,该杀。”
“哼。”徐辰萧冷哼一声,“说得轻松,我的好弟弟,死是很容易的,活着才难。”
徐辰淳正回了脸,看向眼前人。眼前这个经历了九死一生的人。
这么多年,他终于看清了那面具之下的面庞。
兄长的眼睑在岁月风霜的磨砺之下更为锋利,儿时覆在眉宇之间的薄雪完全消融,露出嶙峋的眉骨,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鬼使神差的,徐辰淳抬起了手,朝徐辰萧眉尾的疤痕摸去。
徐辰萧没想到他忽然做出这种举动,心头狠狠一震,整个身躯瞬间僵住,不敢再动。
徐辰淳的手却突然挥向徐辰萧手里的琉璃碗,碗砸到了地上,碎片碎了一地。
徐辰淳挣扎着翻下轮椅,整个人覆在地上拿起琉璃碎片便朝自己脖颈划去。
如同一丝红线缠绕住脖颈,血丝从细长到伤口里缓缓流出。
徐辰萧大喘着气,握住了徐辰淳的手臂。
好险,好险,再深几分,就晚了。
徐辰萧一脚把地上的琉璃碎片尽数踢了去,夺下徐辰淳手里的琉璃碎片。
“你敢死?”他怒视着徐辰淳逼问道。
徐辰淳却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眼里难得的狠厉:“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如此折煞我不如杀了我!”
徐辰萧甩开徐辰淳,站起身。徐辰淳躺在了地上,仰视着徐辰萧。
“想死,没那么容易。”徐辰萧睥睨着他,语气阴冷,“还记得你的三千佳丽吗?你敢死,我就让她们一个一个都给你陪葬!”
说罢,徐辰萧俯过身去,捡起了地上所有的琉璃碎片,夺门而出。
徐辰淳躺在地上,既屈辱又悲愤,莫名还有几分委屈。
眼泪顺过他的眼睫,涟涟地流下。他躺着,起不来,双腿如何使劲都没有知觉。他的手不住拍打地面,如同一个任性的孩子在大吵大闹。
“徐辰萧,徐辰萧!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我求你杀了我……我求你杀了我!”